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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现在本就乱成一锅粥。前天西城刚死了一批。咱们再去添把柴，这锅水就得烧干了。”

三人对视一眼，收起兵刃，翻出破庙的后墙，融进夜色。

两股不同的暗流在淮安城交汇。

暴雨洗刷着青石板路。南城的一家赌坊外，两具尸体被雨水泡得发胀。

赌坊里，桌子被掀翻。骰子、牌九散落一地。

十几名草堰场的盐丁提着带血的腰刀，跟二十几个宝应卫的士卒对峙。

空气里混杂着血腥气和劣质烧酒的酸臭味。

“你们卫所的穷酸，拿了汪爷的赏钱不花，跑来跟老子们抢场子？”领头的盐丁脸上带着一道刀疤，刀尖指着对面的宝应卫总旗，唾沫星子乱飞。

总旗冷笑一声，刀刃在木柱上磕出木屑：“放你娘的屁。这赌坊是咱们千户大人的私产。你们这帮下三滥，昨天在西城抢了布庄，今天来南城砸场子。真当淮安城是你们草堰场？”

人群后头，一个穿着短打的伙计缩在柜台底下，冷不丁地喊了一嗓子：“他们盐丁背地里说，汪爷要把咱们的军饷扣了，拿去给他们填窟窿。还说咱们卫所兵连拿刀都不配，只配给他们洗脚！”

这一嗓子如同在热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

宝应卫的士卒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汪时晏起事，他们跟着卖命，好处全让盐丁占了大头。街面上随便个盐丁都能对他们趾高气扬。汪时晏发下来的赏银，被千户盘剥一层，到了他们手里连买酒都不够。

总旗眼角一抽，杀气压不住了。

“弟兄们，这帮盐丁欺人太甚。汪爷偏心，咱们自己拿！”总旗举起刀，率先冲了上去。

刀疤脸盐丁一脚踹开挡路的赌桌：“剁了这帮窝囊废！”

赌坊里乱作一团。刀锋砍进骨肉，半截断指飞在半空，惨叫声、咒骂声混着暴雨的雷鸣，传遍了整条长街。

躲在后巷的那个短打伙计，趁乱翻出窗户，消失在雨幕里。

淮安府衙后堂。

汪时晏看着面前几具从赌坊抬回来的尸体，脸色铁青。

汪永泉站在一旁，盔甲上沾着雨水。

“大哥，压不住了。”汪永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南城赌坊的事一出，东城和北城的营盘也跟着炸了锅。几千盐丁和卫所兵在街上对砍。我带亲兵去弹压，连我的亲兵都差点被卷进去。”

汪时晏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茶几，上好的建窑茶盏摔成粉碎，碎瓷片溅了一地。

“一群废物！外面的官军还没打进来，自己人先在城里火拼！”汪时晏指着地上的尸体，“去，把闹事的几个百户、总旗，全给我抓来砍了！谁敢拦，按军法处置！”

汪永泉面露难色：“大哥，砍几个没用。现在城里到处都在传，说你要把卫所的军饷填给盐丁，还有人说卫所的千户准备开城门迎山东兵。两边都觉得对方要自己的命。咱们发下去的那些银子，到底下根本没见着响。”

“谣言！哪来的谣言！”汪时晏咬牙切齿。

他是个精明的商人，脑子飞速转动。这等成规模的谣言和精准的挑拨，绝不是底层兵痞能想出来的。

有人在城里做局。

“城里有探子。”汪时晏盯着汪永泉，商人特有的敏锐让他抓住了症结，“顾长平的，或者刘泽清的。他们在挑动内乱。”

“大哥，那现在怎么办？城防快散架了。盐丁的头目已经放话，要是查不出是谁先动的手，他们就自己去宝应卫的营盘里要说法。”汪永泉急躁起来。

汪时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探子，而是这三万人的信任已经彻底崩溃。他以为用真金白银能买来忠诚，却忘了军队不是商号，没有铁血的规矩，银子只会喂大这群兵痞的胃口。

“封锁军营。”汪时晏下令，“把盐丁和卫所兵的营区隔开。传令下去，再有敢出营滋事者，杀无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