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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安城外的运河水面,浪头拍打着几艘巨大的三桅战船。
孙宁安立在旗舰船头,单手举着千里镜,独眼盯着三里外的淮安西城墙。
甲板上,十二门火炮一字排开,炮口高高昂起,黑洞洞地指着天空。炮手们光着膀子,手里的火绳烧得通红。
“放!”
令旗劈下。十二门火炮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炮身猛地后座,粗大的缆绳绷得笔直,木质甲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十二颗铁丸拖着白烟划破江风,在淮安城外两里的空地上砸出巨大的泥坑。烂泥和碎石掀起两丈多高,砸在城墙的青砖上,发出密集的闷响。
城墙上的宝应卫士卒吓得趴在女墙后面,死死捂住耳朵,连头都不敢抬。
这不是攻城,这是施压。
连续三天,孙宁安的水师每天准时在运河上游弋,火炮专挑城外的空地和废弃水寨炸。
往南三十里,黄得功的第一师两万精锐已经扎下大营。连绵的营帐像一片青灰色的乌云,彻底锁死了淮安通往扬州的官道。
汪时晏披着鹤氅站在城门楼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外部大军压境,城里的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他下达了死命令,将草堰场的盐丁和宝应卫的士卒分别封锁在东西两城的营区,严禁任何人上街。汪永泉带着一千亲兵,腰斩了几个企图闹事的刺头,勉强把即将爆发的营啸压了下去。
高压锅盖得越紧,底下的火烧得越旺。
入夜,淮安城下起了闷雨。细密的雨丝落在青石板上,汇成浑浊的水洼。
城西,宝应卫的营盘外。
五个穿着草堰场盐丁黑衣的汉子贴着墙根,借着夜色和雨幕的掩护,像几只灰老鼠般在暗巷里穿行。领头的汉子正是前几日在破庙里接了刘泽清密令的山东兵。他手里攥着个塞满猛火油的竹筒,腰带上别着火折子。
“都机灵点。”领头汉子压低嗓音,浓重的山东口音在雨夜里散开,“大帅说了,城里这两帮人已经结了死仇,就差最后一把火。等会儿摸到宝应卫的草料场,把猛火油泼上去,点完就撤,别纠缠。”
后面几个汉子点头,握紧了手里的短刀。
他们顺着臭水沟绕开宝应卫的明哨,摸到营盘后方的一段矮墙下。矮墙里头就是堆放战马草料和火柴的棚子。这种天气,草料外面罩着油布,只要火势起来,雨水根本浇不灭。
领头汉子打了个手势。两人蹲下搭起人梯,他踩着肩膀,探头往墙里看。巡逻的卫所兵刚走过去,草料场周围空无一人。
他翻过矮墙,剩下四人陆续跟进。
与此同时,矮墙外十几步远的一堆废弃破箩筐后面,躲着三个穿破烂短打的汉子。
这三人是任天一从码头扛活苦力里发展出来的外围暗桩,拿了锦衣卫的碎银,专门负责在城里煽风点火。
今晚他们接了任务,原本打算捡几块石头砸宝应卫的岗哨,再捏着嗓子喊几句“草堰场爷爷来要账了”,把卫所兵的火气挑起来。
带头的码头苦力叫老李。他手里掂着一块半个拳头大的青砖,正准备往外摸,却硬生生刹住脚步,一把将身后的两个兄弟按回箩筐阴影里。
“嘘。”老李指了指前方矮墙下鬼鬼祟祟的五个黑影。
“李哥,那不是草堰场的盐丁吗?”旁边的小兄弟凑在老李耳边,“他们怎么也来摸宝应卫的营盘?跟咱们抢活干?”
老李眯起眼睛,盯着那几个翻墙的背影。那五个人的动作干净利落,搭人梯、警戒、翻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这绝对不是在城里横行霸道、毫无章法的盐丁痞子,这是受过严苛战阵操练的老兵。
更关键的是,刚才那领头汉子压着嗓子安排任务时,顺风飘过来几句含混的话。
老李早年走南闯北,在运河上什么口音没听过。那带着浓重卷舌音的调子,根本不是江淮这一带的吴侬软语,那是地地道道的山东腔!
盐丁里怎么会混着山东兵?
老李脑子转得飞快。提督的大军在城南,山东刘泽清的几万大军在城北。这几个穿着盐丁黑衣、操着山东口音、大半夜跑来烧宝应卫草料场的人,身份呼之欲出。
刘泽清派进来的探子!
两波人,在同一个雨夜,摸到了同一个墙角,干的竟然是同一个行当——倒大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