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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淮安府衙后堂。
灯火通明。汪时晏穿着常服,坐在太师椅上。汪永泉提着刀,将三个被五花大绑、打得血肉模糊的汉子踹翻在青砖地上。
“大哥,从西城宝应卫营盘里抓到的,刘泽清的人。”汪永泉将几个火折子扔在书案上,“带着猛火油,准备烧草料场。要不是有几个更夫起夜撞见喊了一嗓子,今晚西城就得化成灰。”
“弄醒。”汪时晏声音冰冷。
一盆凉水泼下。领头汉子悠悠转醒,吐出一口带血的碎牙,死死闭着嘴不说话。
“骨头挺硬。”汪时晏站起身,走到那汉子面前,靴尖挑起他的下巴,“刘泽清派你们进城放火,是想看我手底下的人火拼,他好在外面坐收渔利?”
汉子别过头,一声不吭。
“不说也罢,反正都是死人。”汪时晏转身走回书案,眼神阴鸷。
他原本还在怀疑,城里盐丁和卫所兵的冲突,是不是顾长平的暗桩在搞鬼。现在刘泽清的密探直接穿着盐丁的衣服去烧卫所兵的大营,动机昭然若揭。
刘泽清不仅在外面磨洋工,还在城里给他挖坟掘墓。
“把这三个人拖到菜市口,点了天灯。”汪时晏下达死令。
汪永泉挥手,亲兵将三人拖拽出后堂。
“大哥,刘泽清既然派探子进城倒大粪,说明他按捺不住了。山东兵随时可能攻城。”汪永泉握紧刀柄。
汪时晏盯着墙上的舆图,拳头捏得骨节作响。南有顾长平的大军堵路,北有刘泽清放火。
而大顺军呢,还在武昌磨磨蹭蹭。狗日的李自成,还他妈战无不胜的大顺军,我呸。
“传令下去。”汪时晏转过身,眼中透出一股狠劲,“把城中大户的私仓全部打开,银子搬出来。发赏钱,发米!告诉手底下的弟兄,死守淮安。谁敢动摇军心,杀无赦!”
北方顺天府。
四月末的顺天府,绵绵的黄沙,将紫禁城的琉璃瓦蒙上一层灰暗的土色。
长安右门外的米市,原先熙熙攘攘的长街只剩下一片死气沉沉。泰和粮行紧闭了两天的排门卸下两块,伙计踩着板凳,将一块新写的木牌挂在门楣下。
原先二两银子一斗的糙米,木牌上赫然写着四两八钱。
排在队伍最前面的汉子饿得两颊凹陷,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他手里攥着一把散碎铜钱,扑上去抱住伙计的大腿,声音嘶哑得漏风。
“掌柜的,昨天才二两半,怎么就翻倍了!行行好,家里老娘快饿死了,买半斗,就半斗……”
看场子的四名打手从铺子里冲出来,手里的包铁木棍毫不留情地砸下。骨头断裂的闷响传出,汉子的腿被打成不自然的弯折。两名打手揪住他的领子,像拖死狗一样扔进街边的臭水沟。
队伍后面排着的饥民往后瑟缩,没人出声,长街上只剩下绝望的喘息。
街对面,十几名锦衣卫校尉手按绣春刀,站在墙根下看完了全过程。
“百户大人,真不管管?”一名年轻校尉压着嗓子问。
带队的百户看了看泰和粮行的金字招牌,偏过头去:“管什么?泰和粮行的东家,是成国公府的管事。城南那家标价五两的广源米铺,背后是当朝大儒的门生。你拿什么去封铺子?拿你的脑袋?”
锦衣卫查案的驾帖发了一沓,落在实处全成了废纸。底下的人门儿清,这些粮商的背后全站着皇亲国戚、达官显贵。
今天封了铺子,明天这些勋贵就能去午门哭太庙。三大营的千总把总全在这些府上领过干股,逼急了,粮铺没查成,京营先兵变。
底下的人只能用拖字诀,一层骗一层。
乾清宫东暖阁。
漏壶里的水滴答作响。王承恩跪在金砖上,脑袋死死贴着地,后背的宦官服被冷汗浸透。
他手里捧着一沓东厂和锦衣卫递上来的密报,念着上面的名字。
定国公、成国公、嘉定伯。
一连串大明朝最显赫的姓氏,填满了囤积居奇的名单。通州大仓原本够京城吃两个月的存粮,全被这些人打着各种旗号分批运进自家地窖,再以十倍高价倒卖给百姓和朝廷。
“万岁爷,顺天府尹称病在家,已经五天没上衙了。东城兵马司去查封了几家小粮商,抄出来的米不到三十石。”王承恩咽了口唾沫,停下汇报。
崇祯端坐在龙椅上,枯槁的面容没有表情,两只手死死抓着龙椅的扶手,骨节泛青。
大运河断了一个月,江南的漕粮进不来。京城彻底变成了一座死城。这些与国同休的勋贵,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散尽家财替朝廷分忧,全趴在大明朝的躯体上吸最后一口血。
查办?
法不责众。杀几个商人容易,动了这些勋贵,整个京城的防务明天就会瘫痪。
“刘泽清呢。”崇祯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直接跳过了查粮的死结。
王承恩赶紧放下手里的密报,从袖子里抽出另一份盖着兵部红印的军情奏报,双手举过头顶。
“兵部按万岁爷的旨意,一天发一道金牌催战。这是刘总兵昨夜送抵京师的回执。”
崇祯一把扯过奏报,抖开。
折子上的字迹工整。刘泽清在奏疏里大书特书,称淮安城内汪时晏的盐丁与宝应卫发生大规模互斗,贼军军心涣散。山东大军目前驻扎在淮安以北,正在休整兵器,待贼军力竭内乱加剧,便可不费一兵一卒收复淮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