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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盯着“待其自溃”四个字,呼吸越发粗重。
十天前,刘泽清上疏称大雨滂沱道路泥泞,行军缓慢。
五天前,刘泽清上疏称军饷未足,士卒哗变需要弹压。
今天,干脆连走都不走了,直接驻扎在城外看戏。
“砰!”
崇祯抄起御案上的一方端砚,狠命砸在金砖上。砚台四分五裂,墨汁飞溅,弄脏了王承恩的衣摆。
“狗日的刘泽清!”皇帝爆了粗口,仪态尽失。
骂声在大殿里回荡。崇祯站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御案。奏折、朱笔散落一地。他剧烈地咳嗽着,咳得弯下腰,脸涨得通红。
王承恩膝行上前,想要替皇帝顺气,被崇祯一脚踢开。
“他在逼朕!拿着朝廷的钱粮,看着京师断粮!”崇祯指着殿门外,嗓音撕裂,“三万大军,一步不走!他这是要谋反!”
暖阁里陷入长久的安静。
崇祯直起腰,走到挂在墙上的大明疆域图前。
没有退路了。
刘泽清指望不上。周延儒被架空成了一个傀儡。左良玉在湖广被李自成死死拖住。放眼大明天下,现在唯一手里有兵、有粮、有火炮,而且距离淮安最近的人,只有一个。
顾长平。
崇祯的手指抚过淮安,顺着大运河往下,停在扬州的位置。
那支被他定为叛党的“第一军”,就盘踞在那里。两万人马卡死江都,水师封锁洪泽湖。汪时晏被关在淮安城里,无路可逃。
解开京师死局的钥匙,一直都在顾长平手里。
崇祯的手指抠着羊皮地图,指甲几乎要将扬州的地标抠破。
要向一个叛贼求援吗?
如年,他亲笔下旨,褫夺顾长平江北提督之职,定其为勾结建奴的反贼,悬赏万金要他的项上人头。
现在去求他出兵?
崇祯闭上眼睛。这其中的政治代价重如泰山。
一封求援的密信写出去,就等于他这个大明皇帝亲口承认,之前那道圣旨是错的。他承认自己被周延儒蒙蔽,承认自己昏庸无能,把一个在徐州血战建奴的功臣逼成了叛贼。
历朝历代的皇帝,最在乎的便是千古令名。
史官手里的笔,比建奴的刀还要锋利。今日这封信送出京师,明日的起居注上就会记下一笔:帝受小人蒙蔽,逼反良臣,京师断粮之际,帝惶恐,摇尾乞怜。
他崇祯登基十五年,除魏忠贤,平内乱,夙兴夜寐,宵衣旰食,连件新袍子都舍不得做。他要的是中兴大明,做个万古流芳的明君。
这等屈辱的污名,一旦沾上,在史书上就永远洗不掉了。
崇祯睁开眼,死死盯着地图。
江山和名声,在天平的两端剧烈摇晃。
外面又是一阵大风,吹得窗棂格格作响。
京城里的粮食还能撑几天?等通州的粮仓见底,三大营的军饷发不出来,那些兵就会拿着刀冲进紫禁城。李自成的探子早就混进了京师,到处散布闯王来了不纳粮的歌谣。
命都没了,大明都亡了,还谈什么史书?
“王承恩。”崇祯声音嘶哑。
“老奴在。”
“磨墨。”
王承恩赶紧爬起来,走到侧面的一张小案前,往砚台里滴水,拿起墨锭快速研磨。
崇祯走到小案前,抽出一张没有任何龙纹标记的素白绢帛,平铺在桌面上。
提笔。
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知道,只要这几个字写下去,他和大明朝仅存的那点皇权体面,就彻底被踩进了江北的烂泥里。从此以后,顾长平不再是大明的臣子,而是一个可以跟皇帝讨价还价、平起平坐的军阀。
墨汁顺着笔尖滴落,在白绢上晕染开一团刺目的黑迹。
崇祯咬着牙,手腕压下。
“江北提督顾卿……”
王承恩低着头,看着皇帝一笔一划写下那些抛弃了所有帝王尊严的字句,老泪纵横,连抽泣的声音都不敢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