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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庐州,天气微微回暖。
顾长平靠在宽背太师椅里,手里翻看着军工厂送来的燧发枪产量簿。
门外传来皮靴踩踏青石板的沉闷声响。王七挑起挡光的竹帘,夹着一股外头的闷热风跨过门槛。
他独眼扫过签押房,走到宽大的书案前,从怀里掏出一个黄绫包裹的圆筒,搁在桌面上。
“金陵送来的。”王七声音粗粝,“大司马的亲兵走水路,日夜不停,一个时辰前刚进庐州南门。”
顾长平放下产量簿,视线落在那层明黄色的丝帛上。大明朝,能用这种料子的,只有一个人。
他两指挑开黄绫,剥掉外层的蜡封,抽出一卷素白绢帛。绢帛上没有内阁票拟的印鉴,甚至没有司礼监的披红,只有右下角盖着一方端正的“御前之宝”朱文大印。
这是中旨。绕过朝堂所有文官,直接从乾清宫东暖阁发出来的皇帝私信。
顾长平抖开绢帛,目光在上面快速扫过。
字迹带着压不住的虚浮,墨色深浅不一。通篇没有提及“叛贼”二字,开篇便称“江北提督顾卿”,紧接着大段承认受小人蒙蔽、致使忠良受屈的套话。
信的后半段图穷匕见,崇祯许诺加封平贼将军、赐淮安伯,要求第一军即刻拔营,不惜一切代价打通运河,恢复漕运。
顾长平看完,脸上看不出喜怒。他随手将那张盖着玉玺的绢帛扔在桌案上,端起手边的凉茶喝了一口。
“写了什么?”王七盯着那块白绢。
“求救信。”顾长平把茶碗磕在桌面上,“京城熬不住了。皇帝封我做平贼将军,赏淮安伯,让我去淮安城下替他卖命。”
里屋的门帘掀开,朱徽婠捧着几本屯田营的账册走出来。她穿着一件素色的窄袖对襟衫,头发用木簪随意挽着。听到顾长平的话,她走到桌案旁,拿起那卷白绢看了一遍。
“开空头支票。”朱徽婠将绢帛扔回原处,语气清冷,“崇祯现在手里连发给京营的兵饷都凑不齐,他拿什么来兑现这个淮安伯的封赏?”
“他给的价码,只值他现在的处境。”顾长平靠回椅背,指节敲击着硬木扶手,“他以为给个爵位,洗掉叛贼的名头,我就会感恩戴德,把第一军两万多精锐填进淮安的绞肉机里。”
王七冷笑一声:“朝廷的爵位,现在连一石陈米都换不来。爷,这信咱们怎么回?”
“回。当然要回。”顾长平坐直身体,眼神透出算计的冷光,“上赶着去买卖,卖不上价钱。既然他崇祯主动把脖子伸过来,第一军就得在他身上割下最肥的一块肉。”
顾长平看向朱徽婠:“铺纸,磨墨。我念,你写。”
朱徽婠走到书案侧面,研开徽墨,抽出一张空白的桑皮宣纸,提笔蘸饱墨汁,悬腕等待。
“第一条。”顾长平看着虚空,声音平稳得像在报菜名,“臣顾长平,叩谢皇恩。然第一军在徐州血战建奴,伤亡惨重,兵器甲胄损毁十之八九。”
“今奉旨讨伐淮安逆党,大军开拔,粮草匮乏。恳请陛下将南直隶今年秋粮的征收大权,尽数交托江北提督府。臣当就地筹饷,不劳国库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