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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密信送出去的第三天。
巢湖码头水浪翻卷。一艘挂着南直隶兵部大纛的三桅战船稳稳靠岸。水手抛下缆绳,厚重的木跳板搭在石板上。
沈廷扬穿着一身青布道袍,没带长随,身后只跟着按刀的亲兵周勇。
顾长平站在码头栈桥前。他脱了那身飞鱼服,换上第一军统一样式的青灰棉布军装,腰间扎着牛皮武装带。
两人视线对上。没有见礼,没有客套。
沈廷扬迈开步子往前走,顾长平落后半步,沉默地跟在侧后方。
一行人穿过城门,走入庐州主街。
朱徽婠接手庐州这半年,把这里变成了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街道两侧原先用烂草席搭起来的流民棚户全拆了,取而代之的是整齐划一的夯土平房。
十字路口架着原木哨塔,军法处士兵分作两列,踏着鼓点沿街巡逻。整个城池依旧处于严苛的军管之下。
过路的百姓挑着水担,推着粪车,见着当兵的自发让到路边。这些人脸上布满风霜和泥垢,唯独少了江北荒野里那种等死的灰败死气。眼底有了光,那是每天能吃上一顿饱饭、知道秋后有地种的活气。
沈廷扬一路走,一路看。靴底踩在铺着碎石的干硬路面上,每一步都走得极慢。
两人顺着马道走上城楼。
风从城外刮进来,带着泥土和青麦的涩味。
凭栏远眺。城外连绵不绝的平原上,大片大片即将夏收的冬小麦铺向天际。麦浪翻滚,泛着半青半黄的色泽。成百上千的农夫挽着裤腿,在田埂间扛着锄头劳作,挖开引水沟渠。
田头站着一排穿灰布长衫的人。那是朱徽婠提拔出来的书吏和衙役。他们手里拿着麻绳、竹尺,量着田地边界,在硬皮册子上飞快记录,计算着这一季的亩产,盘算着该往军工厂和屯田营拨多少粮。
有条不紊。生机勃勃。
沈廷扬双手扶着冰冷的城砖,静静看着城外的景象。他打了一辈子仗,在兵部尚书的位子上熬干了心血,做梦都想在江北看到流民安居、长出粮食的场面。
现在粮食长出来了。这片土地却彻底脱离了大明朝廷的掌控。
“自称为王,等同于谋逆自立。”沈廷扬看着麦浪,沙哑的嗓音在风中散开,“大明立国两百多年,异姓封王只有死人。这规矩你清楚。”
顾长平靠在旁边的女墙上,身形挺拔。
“大司马还是拆了那封信。”顾长平语气平淡,没有被揭穿的惶恐。送去金陵的竹筒用红蜡封死,要求八百里加急直递京城。沈廷扬截留拆看,本就不合规矩,但这都在顾长平的算计之内。
沈廷扬转过头。他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布满浑浊的血丝。他审视着眼前的年轻人。
一年前在金陵的书房里,顾长平还只是个为了活命向他要一层官皮的流民。如今,这头狼已经长出了獠牙,要把大明朝的肉连皮带骨咬下来。
“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沈廷扬的声音发涩。
顾长平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让分毫。
“大司马早料到会有这一天。”顾长平开口,“从我踏出金陵,带兵进入江北那一刻起,大明律令就再也管不住第一军。皇上要我出兵去解淮安的围,他不给够价钱,这兵我出不了。”
顾长平对沈廷扬的态度极其复杂。他是一个将利益算计到骨子里的人,但他心里有一本明账。
没有沈廷扬当初给的锦衣卫总旗腰牌,没有牛首山运来的几十万石军粮,没有江防大营在长江南岸死死挡住江南文官的反扑,庐州这盘棋早在半年前就成了死局。
顾长平极力避免与沈廷扬在战场上相见。只要沈廷扬还坐镇金陵一天,第一军的刀尖就不会指向长江以南。
“你要的价码太高,皇上给不起。”沈廷扬指节扣紧城砖,“你要江南的秋粮征收权,要刘泽清的三万兵马,还要皇上杀当朝首辅。这封信递进暖阁,皇上哪怕拼着京城断粮,也会下旨拼死围剿你。”
“他不会。”顾长平断然回绝,“京营连守城的兵都凑不齐。他拿什么剿?他只能捏着鼻子认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