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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廷扬的手指松开,颓然垂在身侧。
大明的皇权已经成了一个千疮百孔的空架子,谁手里的刀快,谁就能踩着这个空架子往上爬。顾长平看透了这一点,所以他毫不留情地把皇帝逼进死胡同。
风更大了,吹得城楼上的青灰军旗猎猎作响。
“我把乞骸骨的折子,和你的信一起呈报上去了。”
沈廷扬背过身,看着城内那一排排新盖的夯土平房。他的脊背佝偻下去,两鬓的白发在风中显得灰败不堪。
顾长平眉心一跳。
乞骸骨。告老还乡。
在这个节骨眼上,兵部尚书辞官,无异于在江南的棋盘上丢下一颗震天雷。
“大司马正值壮年。”顾长平站直身子,语气加重。
“我累了。”沈廷扬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这大明朝的烂摊子,我修补不动了。”
沈廷扬走到城楼的木柱旁,靠着红漆剥落的柱子坐下。他看着顾长平,眼神里透着一股彻底放下的苍凉。
“你的信递上去,朝野必定震动。江南那些盐商、乡绅、文官,全都会把你当成乱臣贼子。就算皇上为了大局妥协,上,皇上第一道圣旨,就是让我调集江防大营过江,讨伐你这个‘淮王’。”
沈廷扬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若抗旨,就是跟你同流合污的乱党。我若遵旨,两军厮杀,两败俱伤。”沈廷扬的目光望着顾长平,“无论谁为王谁为寇,损失的是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江北,是几十万百姓好不容易盼来遮风挡雨的家。”
顾长平沉默。沈廷扬看得很准。一旦朝廷下令江南兵马过江平叛,顾长平绝不会留手。到时候,两人只有你死我活这一条路。
“我辞官,让出这个位子。”沈廷扬深吸一口气,“江防大营失去主将,江南军政必定陷入短暂的混乱。文官集团为了争夺兵权,会内部撕咬。在他们分出胜负之前,没有人能组织起大军渡江。”
这是沈廷扬能为顾长平做的最后一件事。用自己的政治生命,为第一军换取一个宝贵的缓冲期。
顾长平走上前,在沈廷扬面前停下。
“大司马辞官,朝廷不会放过你,周延儒那些门生故旧会把你生吞活剥。”顾长平直击要害。一个手握重兵多年的尚书突然失去权力,以往得罪过的仇家会蜂拥而上。
“老夫在崇明岛还有两亩薄田。”沈廷扬语气平静,“带上几十个老弱亲兵,回去种地。他们要查便查,老夫两袖清风,不怕他们翻旧账。”
顾长平看着这个为大明朝熬干了心血的老人。
“南直隶水师副将孙宁安,我用着很顺手。”顾长平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硬气,“我让他调五艘三桅战船,在长江口游弋。只要有人敢去崇明岛找大司马的麻烦,哪怕是当朝首辅,我也会派人把他满门剁碎了喂鱼。”
沈廷扬看着顾长平,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两人心里都明白,这句承诺重若千钧。顾长平是个极度利己的毒士,能让他许下重兵护卫的承诺,这是他还清沈廷扬人情的最后底线。
“随你吧。”沈廷扬闭上眼,靠着木柱。
城墙下的麦田里,一阵大风卷过,金黄色的麦浪此起彼伏,一直绵延到视线尽头。农夫们直起腰,擦着汗水,指着天边的日头大声说笑着。
这片土地上的活人,只关心能不能吃饱,谁在京城坐龙椅,谁在江北称王,对他们来说毫无意义。
顾长平立在风中,看着这片由他一手打下来的疆域。
沈廷扬的信和那份盖着“江淮武装第一军”大印的折子,此刻正顺着海道,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冲向北京城。
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即将把那座摇摇欲坠的紫禁城彻底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