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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顺天府连日无雨,黄土化作粉尘弥漫在长安街上。广源米铺门前的木牌又换了新字。短短十几天,粮价又再次翻倍。
队伍里的百姓眼窝深陷,死盯着那块木牌。有人带头砸烂了门板,人群涌入铺子抢夺米缸里的陈粮。
巡城御史带着兵马赶到,长枪直接捅穿了带头者的胸膛。鲜血流在干裂的土面上,几只绿头苍蝇飞过来,落在暗红的血泊里。
这等外城的暴乱,并未惊动紫禁城。饥民易子而食,终究只是皮癣。京郊大营的粮荒,才是真正能要了大明命脉的毒疮。
去年建奴入关,朝廷紧急抽调两万保定兵马上京勤王。如今这批人马被安置在城外,大营的伙食已经从一天两顿干饭,变成了一天一顿清可见底的糙米汤。
昨日傍晚,户部右侍郎带着十几车发霉的红薯面去劳军,连营门都没进去,就被一群饿红了眼的军汉围了。
带头的把总一刀砍断了车辕,指着户部大员的鼻子骂娘。若不是京营的铁甲军在旁边镇着,那位右侍郎当场就得被乱刀分尸。
逃营的军汉逐日增加,带兵的参将压不住底下的火气。再饿上三天,这两万提着刀枪的保定兵,就会冲开九门,把顺天府的富户洗劫一空。
兵部尚书一天往内阁跑三趟,户部尚书急得要在衙门里悬梁自尽,国库里连一万两碎银都拿不出来去外省买粮。
首辅周延儒不在,剩下的几位阁臣在文渊阁里大眼瞪小眼,谁也拿不出个章程。整个京城,成了一座坐在火山口上的死城。
乾清宫东暖阁。日影西斜。
王承恩跪在金砖上,双手高高托起一方木盘。盘子里放着两个竹筒。竹筒表面凝结着一层白色的盐霜,透着海风的腥咸。
这是从南直隶走海路,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的折子。整整七天,走海道送达添加,再快马直达大内,马歇人不歇,驿卒跑死了十几匹快马,才将这东西送进大内。
崇祯端坐在龙椅上。他没有去拿竹筒。
“大司马沈廷扬的,还有一份……”王承恩嗓音发颤,喉结滚了一下,“没有内阁票拟,盖着江淮第一军的大印。”
崇祯拿起第一份竹筒,抠掉火漆,抽出薄绢。沈廷扬乞骸骨。南直隶兵部尚书,在这个节骨眼上辞官回乡种地。
崇祯面无表情,将薄绢扔在脚边。江南的文臣武将本就离心离德,沈廷扬此举,无异于宣告朝廷彻底失去了对江南兵权的掌控。
他拿起第二个竹筒。顾长平的折子。
素白绢帛展开。墨迹力透纸背。崇祯的视线在字里行间扫过。
要南直隶秋粮征收权,就地筹饷。
要节制山东兵马,对刘泽清有先斩后奏之权。
要杀内阁首辅周延儒,平息军心。
视线落在最后一行。淮王顾长平。
暖阁里极度安静,漏壶滴水声清晰可闻。王承恩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崇祯没有拍桌子,没有掀翻御案。他靠在龙椅的靠背上,嘴角往上扯动。喉咙里挤出几声干哑的音节。笑声逐渐放大,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
崇祯站起身,明黄色的常服随着他大笑的动作剧烈抖动。他笑得弯下腰,手指着殿外的天空,眼角溢出水光。
“淮王……好一个淮王!”崇祯大口喘着气,笑声撕心裂肺,“要江南的钱粮,要山东的兵权,还要朕杀当朝首辅给他赔罪!反了!都反了!这大明的江山,这紫禁城的龙椅,干脆也搬去江北,一并让他坐了!”
笑声在空旷的暖阁里撞击。王承恩把头死死磕在金砖上,身体抖如筛糠。大明立国两百多年,生前封王的异姓臣子绝无仅有,这五个字是对皇权最彻底的践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