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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六,破晓。
淮安城北门外,沉闷的战鼓声盖过了连绵的风雨。
刘泽清穿着亮银柳叶甲,跨坐在战马上,盯着三里外的青砖城墙。两万五千名山东精锐,没有留任何预备队,全部分派在北门和东门。这是他带到江北的全部家底,除了五千人看守辎重营盘,能打仗的兵力已经悉数压上。
他没有时间去试探,去围三阙一。
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用最暴烈的手段,把淮安这座铁王八壳子砸开。
刘泽清心里算盘打得极清。拿下淮安,抢占百万石漕粮,依托城高池深据守。等济南那两万兵马日夜兼程赶到,山东到淮安的通道就能彻底连成一线。
届时,他手里握着数万大军和满仓粮食,进可攻退可守,顾长平就算拿着皇帝的密旨,也休想轻易吞下他。
这盘棋,刘泽清赌上了身家性命,他要用人命去抢时间。
“开炮。”刘泽清挥下马鞭,语气冷硬。
炮营阵地,上百门虎蹲炮和佛朗机一字排开。炮手举着火把,点燃引信。
火光喷吐,实心铁弹撕裂晨雾,狠狠砸在淮安城墙上。青砖碎裂,石块裹着泥土四下飞溅。城头上的女墙被削去一大片。
长枪营在督战队的刀锋下,推着塞满沙土的木板车,朝护城河发起冲锋。
城墙上。
汪时晏被亲兵按在女墙后面,灰土落了满头满脸。他推开亲兵,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城外黑压压全是人,像翻滚的蚁群。山东兵冒着城头射下的箭矢,硬是用沙袋和木板在宽阔的护城河上填出几条通道。
“大哥,山东兵疯了!”汪永泉提着带血的腰刀跑过来,“他们连试探都不打,直接架云梯!东门那边已经扛不住了,宝应卫的兵全在往后缩!”
商人带兵的弊端,在正规军不计伤亡的攻坚面前暴露无遗。草堰场的盐丁习惯了在水荡子里好勇斗狠,几百人火拼是好手。
如今面对几万大军结阵冲锋、火炮压制,这群乌合之众的胆气直接被打散。宝应卫那些平日里欺软怕硬的兵痞,更是不敢露头,躲在墙根下装死。
汪时晏咬紧后槽牙。他不懂兵法,但他懂人性。
“把银子抬上来!”汪时晏大吼。
几十口沉重的大木箱被亲兵抬上城墙,当众掀开盖子。白花花的银锭在硝烟中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告诉底下的人,杀一个山东兵,赏银十两!斩首级者,当场兑现!”汪时晏一脚踢翻一口箱子,银锭骨碌碌滚了一地,“谁敢后退一步,老子先砍了他!”
财帛动人心。
躲在墙根下的盐丁和卫所兵看着满地的白银,眼睛红了。十两银子,够他们在乡下买两亩水田。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几百名悍勇的盐丁抓起滚木礌石,嚎叫着冲到女墙边,朝着正在攀爬云梯的山东兵狠狠砸下。热油、金汁倾泻而下,烫得攻城兵皮开肉绽,惨叫声连成一片。
城外,中军大帐前。
副将看着前方的战况,额头冒出冷汗:“大帅,汪时晏用银子砸。城上防守得太狠,前军已经退下来两次了,伤亡过千。”
刘泽清面色冷硬如铁。
“退下来的百户,全砍了。”刘泽清下达死令,“把火铳营调上去掩护,长枪营继续填人命。告诉他们,城破之日,淮安城里的金银财宝,谁抢到就是谁的。大索三日,绝不封刀!”
军阀的残暴被彻底激发。山东兵没有退路,刘泽清更没有退路。
一排排火铳手踩着泥泞上前,端起鸟铳对着城头齐射。铅弹打在青砖上,压得守军不敢抬头。攻城步卒踩着同袍的尸体,顺着云梯往上爬。
这是一场没有任何战术可言的消耗战,纯粹是钢铁与血肉的碰撞。
一百里外,泗洪。
孙宁安站在旗舰的舵楼上,用单筒望远镜扫视着东方。虽然隔着遥远的距离,但他能猜到淮安城下正在发生什么。
赵石头坐在一艘吃水极浅的沙船甲板上,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蹭着短柄火铳的刺刀。
“刘泽清动手了。”孙宁安放下望远镜,“探子回报,他在北门和东门压上了所有的兵力,连留作策应的后手都没留。”
“狗急跳墙。”赵石头用大拇指刮了刮刀刃,“皇上的密旨逼着他去拼命,他不敢不去。”
“立即传信给黄侯爷。”赵石头挥手叫来传信兵,”告诉侯爷,刘泽清已全力压阵,让侯爷做好准备。
淮安城下,尸体层层叠叠堆积在护城河里,几乎将河水截断。
一名山东兵举着木盾,刚爬上城头,就被两根长枪捅穿了腹部。他惨叫着跌落下去,砸断了下方的云梯。
刘泽清坐在马背上,看着不断倒下的士卒,握紧缰绳。他要这座城,哪怕用两万具尸体去换。
城墙上的缺口被撕开又补上,血水顺着砖缝往下淌。太阳升到正中,济南方向的官道上,两匹快马正带着刘泽清催兵的军令,疯了一样向北狂奔。
北门外的泥水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
虎蹲炮的炮口冒着白烟,炮管烫得烙手,炮手顾不上浇水降温,拿通条捅进去,倒进火药,砸进实心铁弹。火把凑近引信,火光喷吐,铁弹呼啸着砸向淮安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