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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砖碎裂的粉末在空中弥漫。三丈高的城墙被轰出几个坑洼,女墙塌了小半。
护城河的水面上漂浮着残破的木板、沙袋,更多的是穿着明光铠的山东兵尸体。尸体堆叠在一起,硬生生在宽阔的河面上填出三条通道。后续的长枪营士卒踩着同袍的背脊,扛着云梯冲过护城河,将带铁钩的云梯狠狠砸在城墙边缘。
城墙上,滚木礌石夹杂着烧沸的金汁倾泻而下。
滚烫的粪水浇在爬到半空的山东兵头上,皮肉烫得翻卷,惨叫声被战鼓声盖过。人从半空跌落,砸在下方的人堆里。酸的嘎吱声。
汪时晏站在城楼的柱子后面,身上的锦缎长袍沾满灰土。那几十箱白银已经散空了,全塞进了盐丁和卫所兵的怀里。
重赏之下,草堰场的盐丁展现出悍不畏死的凶性。他们常年在海荡子里跟官军拼命,刀法狠辣。云梯刚搭上来,几个盐丁合力用顶杆将云梯推翻,上面串着十几个山东兵,连人带梯子砸向护城河。
有山东兵咬着刀爬上垛口,还没站稳,就被三四把短刀同时捅穿甲片。盐丁抽出带血的刀,一脚将尸体踹下去。
汪永泉带着督战队在城墙上巡视。他手里的腰刀缺了几个口子,刀刃上的血迹干结成块。
“守住!守住这半个时辰,山东兵就得退!”汪永泉声嘶力竭地吼叫。
几个宝应卫的士卒抱着头缩在箭垛溅起的碎石子打在脸上,嵌进肉里。
汪永泉走过去,一把揪住一个卫所兵的领子,将他提起来。
“去扔石头!”
卫所兵连连摇头,往后缩。汪永泉一刀捅进他的腹部,用力一搅,抽出刀。尸体倒在血泊中。
“谁敢装死,这就是下场!”汪永泉跨过尸体,目光扫过剩下的卫所兵。这群兵痞被杀气镇住,哆嗦着爬起来,搬起墙角的青砖往下砸。
城外,刘泽清骑在战马上,目光阴沉。
两个时辰。从破晓打到现在,两万五千人填进去了,北门和东门连个缺口都没撕开。
副将策马奔来,马蹄踏得泥水四溅。
“大帅,前锋营伤亡过半,退下来了。东门那边,左营千总战死,弟兄们扛不住城上的火器,溃散了!”副将脸上全是被硝烟熏黑的污迹。
刘泽清咬着牙,腮帮子的肌肉凸起。
“退下来的,杀。”刘泽清下达军令,声音冷硬,“火铳营压上去,长枪营换人,继续攻!”
“大帅,弟兄们一天没吃顿饱饭了,这么填人命,营里要生变啊!”副将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刘泽清冷眼看他。
“不打下淮安,顾长平拿着圣旨来接管,你们连生变的机会都没有。”刘泽清拔出佩剑,指着城墙,“告诉底下的百户、千总。城破了,汪时晏的粮仓敞开吃,城里的金银随他们拿,三日不封刀。今天要是退了,明天就得在顾长平的断头台上排队!”
副将咬咬牙,打马转身,冲向阵前。
战鼓声变得密集。退下来的溃兵被督战队截住,前排几十个人被按在泥地里,刀斧手手起刀落,人头滚落。鲜血喷在后面的溃兵脸上,镇住了溃退的势头。
火铳营列阵上前。三排鸟铳手交替射击,铅弹如雨点般扫向城头。压制住守军的间隙,新一批长枪营士卒扛着简易的撞木和云梯,再次冲向护城河。
淮安城,府衙后堂。
汪时晏坐在太师椅上,手边的茶水早凉透了。
前线的战报一封接一封送来。北门和东门的守军死伤惨重。那几十箱银子发下去,换来了两个时辰的死守。但银子的效力在迅速消退。
盐丁是亡命徒,但不是傻子。拿了银子没命花,这买卖不划算。
“大哥,盐丁那边开始闹了。”汪永泉大步跨进后堂,甲胄上全是血,“死了五百多个弟兄。草堰场的几个头目聚在一起,说刘泽清这是要绝户,再这么打下去,他们带来的这一万人得全交代在城墙上。”
汪时晏揉着太阳穴。
“告诉他们,守住今天,明天每人再发二十两!”汪时晏拍着桌子。
汪永泉苦笑一声。
“大哥,银子不管用了。城外的炮打得太凶,刘泽清连溃兵都砍,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卫所兵那边更惨,已经有两拨人想顺着城墙根溜走,被我带人堵回去了。”汪永泉擦了把脸,“这帮人平时欺压百姓在行,打这种硬仗,骨头太软。”
汪时晏站起身,在堂中来回踱步。
他错判了形势。他以为有城墙,有粮食,刘泽清就不敢硬啃。他算漏了刘泽清被逼到绝境的疯狂。皇帝的密旨和顾长平的威胁,把刘泽清逼成了一条疯狗。
“派人去东门。”汪时晏停下脚步,目光阴狠,“把东门的防务交给宝应卫,把在那边驻守的盐丁全调到北门来。”
汪永泉愣住。
“大哥,东门那边虽然没有敌军,但宝应卫那帮人靠不住啊。万一他们献城……”
“刘泽清的主力全在北边和东边,东门外是一片水荡子,大军展不开。”汪时晏打断他,“现在北门快顶不住了。把最能打的盐丁填上去,护住北门。至于宝应卫,派一队亲兵督战,敢开城门的,就地正法。”
汪永泉领命离去。
汪时晏走到书案前,拉开抽屉,拿出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玉佩。那是汪家家主的信物。他把玉佩攥在手里,指节发紧。
城外的炮声还在继续。这炮声像是敲在汪家的百年基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