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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安城南，一处废弃水井底下的地窖。

空气里混杂着浓重的霉味和粪臭。一个身穿破烂绸缎长衫的胖子跪在泥地上，双手举着一尊中空的木雕佛像。他将佛像倒转，用力磕在青砖上。

十根澄黄的金条掉出来，砸出沉闷的声响。

旁边的瘦高个男人则解开一个散发着恶臭的包袱。里面是一个刚从粪坑里挖出来的陶罐。

他顾不上脏，徒手砸碎陶罐，扒开外层干结的腌臜物，露出里面包裹着油纸的珍珠和碎金叶子。

任天一坐在木桌后，看着这群昔日里在扬州和淮安呼风唤雨的盐商、粮商。

汪时晏入主淮安，用刀架在他们脖子上，搜刮了城里所有的隐田地契和明面上的库房。

这群大户被放了血，交出家底换命。商人重利，逼到倾家荡产的份上，骨子里的狠劲全榨了出来。他们翻出那些连发妻都不知道的鼠洞，把最后保命的老本全挖了出来，只为了能买汪时晏的命。

任天一数着桌上的金条。

“汪时晏花了几百万两银子，买三万兵痞给他守城。”任天一把金条推成一排，“镇抚司办事，用不着那么多。买通十几个人，这城就能破。”

陈六站在地窖的阴影里，身上穿着宝应卫的黑色号衣，袖口还沾着昨天在街上火拼留下的血迹。

“东门那边安排妥了？”任天一抬头问。

“妥了。”陈六上前一步，“汪时晏把最能打的盐丁全抽调去了北门，顶刘泽清的炮火。东门交给了我们宝应卫。城墙上留了一队汪永泉的亲兵当督战队，拿刀逼着我们卖命。底下的弟兄早生了怨气。”

陈六抓起桌上的五根金条，揣进怀里。

“东门守将是个百户，昨晚我把金子塞进他的靴筒，把话挑明了。外头刘泽清的炮打得凶，城里盐丁又骑在咱们头上拉屎，这淮安城迟早是个死局。顾提督的规矩，献城者不杀，保全家老小富贵。”

陈六拍了拍胸口，“那百户收了金子，定在黎明换防的时候动手。”

任天一合上装金条的木箱。

买卖谈成。汪时晏用银子堆起来的铁桶防御，从内部烂开了一个洞。

淮安城南三十里，第一师大营。

火把将夜空映得透亮。一队队人影举着火把在营区里来回穿梭，推着小车，搬运着木箱。几门开花炮时不时对着空地轰上一炮，刺激着淮安城墙上的守军。

城墙上的卫所兵看着南边连绵的灯火，握着刀柄的手心里全是汗。那是跟建奴打过的狠角，像一头趴在黑夜里的凶兽，随时可能扑上来。

但他们不知道，那座灯火通明的大营里，真正的战兵连一个营都凑不齐。

大批穿着宽大军服、举着火把在营区里绕圈的，是黄得功花粮食从附近村镇雇来的百姓。这些农夫只要有口饭吃，让他们举着火把走一夜，走得比谁都起劲。真正的第一师主力，早就不在南边了。

城墙上的守军远远望去，南边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大军安营扎寨，丝毫没有拔营的迹象。

汪时晏和他的斥候笃定，第一军的主力还在南边按兵不动，等着北边的刘泽清耗尽力气。

淮安城东。

这里是一片广袤的水荡子，长满了一人多高的芦苇。淤泥深陷，水草缠绕，根本无法展开大规模的军阵。火炮推不进来，战马寸步难行。这是天然的屏障。

汪时晏将防御重心放在北门，东门只留了少量卫所兵防守。

泥水及腰的芦苇荡深处，一万多名第一师的精锐步卒蹲在水里。

没有火把，没有声音。

泥水浸透了青灰色的棉布军装，冰凉的水贴着皮肉。成群的蚊虫在水面上盘旋，形成一团团黑雾。

一名士兵的脸上落了十几只花脚蚊子，血包连成一片，肿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咬着牙，下颌骨崩出清晰的线条，双手死死托着鸟铳，将枪管和火药包举过头顶。

没有一个人伸手去拍打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