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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石头带出来的军法处老卒,腰间别着短柄火铳,站在队伍的最后方。下水前立过规矩,这片水荡子里,谁敢发出半点声响暴露行踪,直接砍头。
黄得功坐在一截露出水面的烂树根上。
泥水漫过他的膝盖,甲片上挂着几根绿色的水草。他把方天画戟插在旁边的烂泥里,嘴里嚼着一根苦涩的芦苇根,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那座隐没在夜色里的城楼。
一万多人,在这个吃人的泥沼里喂了整整一夜的蚊子。
黄得功吐掉嘴里的残渣。他带兵打了一辈子仗,第一次打这种憋屈的仗。顾长平的战术毫无武将的豪迈可言,全是阴损的算计。正面让刘泽清去填人命,自己带着主力钻泥塘,去钻别人买通的狗洞。
但黄得功不得不服。刘泽清在北门填进去几千条人命,连城墙的边都没摸到。第一军蹲在泥水里,一个兵都没死。
打仗打的是脑子,不是血勇。
天际泛起灰白。
沉闷的炮声从北门方向传来,震得芦苇荡里的水面荡起一圈圈波纹。刘泽清的攻城战再次打响,山东兵的嘶吼声隔着半个城池都能听见。
东门城楼上。
守夜的卫所兵缩在女墙后面,听着北边的炮声,庆幸自己没有被调去填那个绞肉机。
通往城墙的石阶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百户带着换防的士卒走上城墙。他按着腰间的佩刀,厚重的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重的声响。他的胸口贴着五根金条,硬邦邦的触感让他下定了决心。
汪永泉留下的那队亲兵督战队站在城门楼子旁,领头的总旗打了个哈欠,瞥了百户一眼。
“北边打得紧,你们招子放亮些,别让城外摸了上来。”总旗用刀鞘敲了敲城砖,语气倨傲。他们是汪家的家兵,根本没把这些卫所兵放在眼里。
百户赔着笑脸凑上前。
“总旗大人辛苦,弟兄们带了点酒肉,给大人暖暖身子。”
百户挥手,身后的两个卫所兵提着食盒走过去。
总旗刚伸出手准备接食盒。
百户眼底凶光一露,腰刀出鞘,直接捅进总旗的腹部。刀刃穿透甲片,从后腰透出。
提食盒的两个卫所兵同时扔掉盖子,抽出短刀,扑向旁边的亲兵。
换防的几十名卫所兵一拥而上。这些常年被欺压的兵痞,在金子的刺激下爆发出惊人的狠辣。刀斧齐下,十几名督战队亲兵连腰刀都没来得及完全拔出,就倒在血泊中。
百户抽出带血的刀,一脚将总旗的尸体踢开。
“去绞盘!”百户指着城门楼下方。
几个壮汉冲下去,合力推转沉重的木制绞盘。粗大的铁链在齿轮上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厚重的包铁城门,向两侧敞开。
东门外的护城河上,吊桥落下,砸在对岸的泥地上,荡起一片尘土。
芦苇荡里。
黄得功拔出插在泥里的画戟。
一万多名第一师步卒从泥水中站起身。水流顺着他们的甲胄和布衣往下淌,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他们端起长枪和火铳,踩着泥泞,像一群从地底爬出来的复仇恶鬼,无声地扑向淮安城。
没有战鼓,没有呐喊。
“一团上城墙,接管防务!三团顺着主街,往辎重库粮仓推进!”黄得功的画戟直指府衙。“剩下的人跟我直冲府衙,活抓汪时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