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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洞内,百户带着几十名倒戈的卫所兵站在两侧。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这支从泥沼里爬出来的军队顺手把他们也剁了。
暗巷阴影里走出一个人。任天一穿着破旧的葛布短衫,手里扣着一块镇抚司的黑铁腰牌,停在黄得功身前三步。陈六握着带血的刀跟在后头。
“镇抚司淮安衙,任天一。奉提督军令,接应侯爷。”
黄得功瞥了一眼那块腰牌,将画戟重重顿在地上,青砖碎裂。“提督说了,城破之日,给你们记头功。路熟吗?”
“府衙在城中心,汪时晏和他的亲兵全在里面。”任天一转身,指着前方的主街,“城内早就烂透了,盐丁和卫所兵在抢东西,没人顾得上东门。汪时晏把主力全压在北门顶刘泽清的炮火,现在府衙那边只剩几百个家丁。”
黄得功抬起手。
传令兵挥动令旗。一团步卒迅速顺着马道涌上城墙,接管各处防卫,将那些还在发抖的卫所兵缴械看管。
三团在营长的带领下,列成三个纵队,端着火铳朝城西的常平仓和漕运粮仓全速推进。那是淮安城的命脉,一百万石粮食的存放地。
“剩下的人,跟我直插府衙。挡路者,杀。”黄得功下达军令。
大军沿着主街推进。
任天一站起身,提着火把走在最前面。
淮安城内早就成了一锅煮沸的沸水。北门的炮声震天响,刘泽清的山东兵还在拿人命填护城河。城里留守的盐丁和宝应卫听到东门异动,非但没有组织防线,反而趁着大乱在街上开始了最后的疯狂。
几家粮铺和当铺燃起大火,火光把半个夜空映得发红。成群的黑衣盐丁抱着抢来的绸缎和银器,在街上狂奔。遇到阻拦的卫所兵,两边直接拔刀互砍,残肢断臂散落一地,女人的尖叫声从街巷深处传出。
第一军的阵列踏入主街。
一队正抱着首饰匣子狂奔的盐丁迎面撞上这堵青灰色的高墙。他们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这支没打火把的军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列阵。”
最前方的连长抽出腰间直刀,平举向前。
第一排火铳兵单膝跪地,枪管端平。第二排错开半步,枪托抵肩。火绳在夜色中闪烁着暗红的光点。
盐丁们终于反应过来,扔掉手里的东西,抽出短刀嚎叫着冲上来。他们习惯了在街头好勇斗狠,以为靠着血气能冲散对方的阵型。
连长重重挥下直刀。
硝烟喷吐。
上百把鸟铳同时开火。铅弹呈扇形扫过长街,没有死角。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盐丁像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砸中,胸口爆开血花,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
第一排火铳兵没有看倒下的尸体,熟练地退到后方,继续装填。第三排补上空位。
第二轮齐射。第三轮齐射。
连绵的枪声盖过了街上的惨叫。这完全是单方面的屠戮。盐丁引以为傲的悍勇,在冷酷的线列排枪面前,连一层薄纸都不如。冲锋的队伍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剩下的人彻底崩溃,转身钻进两侧的民宅和暗巷。
“继续推进。”
连长收回直刀。火铳兵踩着满地的尸体和滑腻的血水,踩着鼓点,以一种令人窒息的匀速向府衙碾压过去。
任天一走在队伍侧翼,那只独眼在火光中闪着冷光。他熟悉淮安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处暗哨。
黄得功走在队伍正中。方天画戟扛在肩上,戟刃干干净净。这仗打得太顺,顺得他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顾长平那套不讲武德的战术,把战争变成了一场精密的收割。
府衙后堂。
汪时晏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建窑茶盏端在半空,迟迟没有送进嘴里。
北门的炮声他听得见。但东边传来的声音不对。那不是虎蹲炮的轰鸣,那是连绵不绝的排枪声。山东兵的火铳营向来是各自为战,打不出这种密如炒豆子的节奏。
后堂的木门被一股大力撞开。
汪永泉连滚带爬地摔进来,头盔早丢了,头发散乱,明光铠上糊满了黑红的血污。“大哥!东门破了!”汪永泉嗓子喊劈了音,“顾长平的人进城了!”
汪时晏手里的茶盏砸在金砖上,碎瓷片溅到靴面上。
“刘泽清在北门打,顾长平怎么会进城!”汪时晏站起身,指骨捏得发青,“城外的斥候全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