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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末。
淮安北门外的炮火终于停歇。刘泽清并未发善心,全因虎蹲炮管已经烙得发红,再强行装填火药便会炸膛。持续了一整夜的攻城战,在这灰白的晨光中陷入停滞。
护城河的水流早已阻断。残破的木盾、折断的云梯,连同层叠的山东兵尸体,将宽阔的河道硬生生填平。暗红色的血水漫过岸边泥泞,渗入干涸的黄土。
城墙上的女墙被轰塌大半,散落的青砖混杂着残肢断臂。
李炳甲靠在一段还算完好的垛口后,解下被铁弹砸瘪的头盔,扔在脚边血泊中。他大口喘着粗气,手里的腰刀已经卷刃,刀柄被黏稠的血液糊满,握在手里滑腻得难以发力。
作为汪时晏砸重金喂出来的高邮卫参将,他是这三万叛军中少有懂排兵布阵的将领。
昨夜,汪时晏用一箱箱白银激发了草堰场盐丁的凶性。这群亡命徒在银子的刺激下,用热油和滚木将山东兵砸退数次。烧沸的金汁顺着墙根倾倒,烫得攻城士卒皮肉翻卷,惨叫声盖过战鼓。
银子带来的血勇终究扛不住正规军不计代价的消耗。
到了下半夜,刘泽清的督战队砍了上百个退下来的逃兵,火铳营与长枪营踩着同袍尸体死命往上压。盐丁的胆气被打散,丢下防线往城梯下缩。
若无李炳甲带着两百名亲手操练的卫所亲兵顶在缺口,一连砍了三十多个带头逃跑的盐丁,这北门早在丑时就被踩平了。
李炳甲抹去脸上的血污,偏过头,视线投向城内。
天色渐明,淮安城内几处粗大的烟柱直冲云霄,火光将东边薄云烧得通红。
起初,李炳甲并未在意。他一直看不上汪时晏用银子买军纪的手段。这群兵痞被关在城里一个月,外头山东兵打得震天响,城里趁乱打劫、炸营火拼实属正常。
风中传来的声响打乱了他的判断。
城东方向,隐约传来密集的爆鸣。
盐丁互砍只有叫骂,卫所兵抢劫满是杂乱。这声音却极有规律。一轮接着一轮,中间毫无停顿,犹如一堵无形的墙,在城内平推。
李炳甲在卫所里摸了十几年火器。大明朝的鸟铳,装填繁琐,遇雨即哑,打起来总是稀稀拉拉。即便是辽东的精锐,也打不出这种绵密无缝的节奏。
唯有经过严苛操练,用铁血军法淬炼出的火器阵,才能踩出这样冷酷的鼓点。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顺着马道连滚带爬地传上来。
“将军!”
一个穿着宝应卫号衣的百户扑倒在李炳甲脚前。他丢了兵器,脸色煞白,胸膛剧烈起伏。
“东门……东门破了!”
李炳甲一脚踹在百户的肩膀上,将他整个人踹翻在地,刀尖直指他的咽喉。
“满口胡言!刘泽清的主力全压在北门,东门外是一片水及腰深的芦苇荡,大炮推不进,战马走不动,谁能破城!”
百户顾不上肩膀的剧痛,手脚并用地往后缩,声音里带着哭腔:“那群人没打山东大旗!他们穿着灰黑军服!没打火把,从水荡子里摸出来的!城门里的弟兄叛了,把吊桥放下来了!”
灰黑军服。
江淮武装第一军。
顾长平。
李炳甲脑中嗡鸣。
那个一直盘踞在扬州、被所有人认为在隔岸观火的顾长平,竟然把上万主力藏在东门的泥塘里,整整喂了一夜蚊子。
“汪永泉呢?他带的亲兵督战队全死绝了?”李炳甲怒吼。
“死了!连一炷香都没撑住!”百户捂着脸,“那些穿灰黑衣服的人打火器根本不要命。排着队往前压,咱们的人冲上去,连人家的衣角都没摸到,就被打成了肉泥!挡不住啊!”
李炳甲手腕发力,刀尖在青砖上划出一道白痕。
全盘皆输。
汪时晏自以为守着坚城,能把刘泽清耗死,把顾长平拖死。他算计了一切,独独漏算了顾长平早就在城里砸下重金,买通了防线的死角。
李炳甲转头看向城外。
三里外的官道上,山东大军的阵列正在重新集结。赤色的将旗在晨风中翻卷,刘泽清的火铳营开始列阵填装。一排排鸟铳手踩着泥泞上前,吹去火绳上的积灰。新一批的长枪兵扛着云梯,踏过满地泥泞,准备发起新一轮攻势。
这群山东兵在城外拿命填了一夜,死伤大几千人。刘泽清把老本都砸进了这台绞肉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