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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得功的吼声在长街上回荡，震得两侧商铺半悬的招牌摇摇欲坠。

刘泽清刚骑马踏过北门的门洞。马蹄踩在青砖凹陷处的一滩血水里，溅起暗红色的泥点，打脏了他那身光鲜的亮银柳叶甲。

原本挂在嘴角的狂喜，在看清长街尽头那堵青灰色的军阵时，彻底冻结。

第一军。

刘泽清抓着缰绳的手骨节凸起。他盯着扛着方天画戟的黄得功，脑子转得飞快。

斥候传回来的军报写得清清楚楚，黄得功的第一师主力在淮安城南三十里外安营扎寨，每晚灯火通明，营区里人影幢幢，根本没有任何开拔的迹象。

他正是算准了顾长平不敢在南边强攻，才下定决心把手里的家底全填在北门。

刘泽清并不知道，黄得功雇了一万百姓，发几把火把，让他们在南边的营区里整夜绕圈。

真正的第一师精锐，早就趁着夜色摸过芦苇荡，买通东门，钻进了淮安城。

那些灯火，那些人影，全是假的。

刘泽清牙关咬紧，口腔里泛起一股血腥味。

他刘泽清顶着皇帝的密旨，把三万千名山东精锐当成锤子，用五千多条人命填平了护城河，硬生生砸碎了淮安最厚的一面龟壳。

到头来，城里的百万石漕粮，汪时晏的私库，全落进了顾长平的口袋。他刘泽清拼光了半数家底，只给第一军做了一身带血的嫁衣。

“大帅！”副将从前面的乱军中挤过来，战马的脖子上全是汗，声音发着抖，“黄得功把主街堵死了，后面还跟着火炮，咱们过不去！”

退路已经没有了。

刘泽清回头看了一眼城外。皇帝的密旨像一把刀悬在头顶。十天限期一过，拿不下淮安城里的粮食和地盘，顾长平就会拿着圣旨名正言顺地接管山东军。到时候，他要么也反要么放弃三东所有家当。

“过不去也得过！”刘泽清拔出腰间的佩剑，剑尖直指前方。他彻底撕下了那层温文尔雅的面具，暴露出军阀歇斯底里的疯狂。

“传令全军！不许退！给老子冲散他们！”刘泽清在马背上嘶吼，“砍下黄得功人头者，赏金万两！官升三级！第一军就四千人，咱们有两万人！用脚踩也把他们踩成肉泥！”

军令顺着传令兵的喉咙，一层层向前传递。

长街上的山东兵没有动。

前排的士兵握着砍卷刃的腰刀，两腿像灌了铅一样钉在青石板上。他们昨夜在泥水里滚打，头顶是滚木礌石，脚下是同袍的残肢。

整整六个时辰，肚子空得发酸，连口凉水都没喝上。那股靠着“城破抢钱抢女人”吊起来的一口气，在撞上第一军这堵铁墙时，泄得干干净净。

对面的第一军，第一排盾墙连成一体，长枪平举；第二排的火铳手端着枪，火绳燃得稳定；第三排的连弩已经上弦。没有战鼓催促，没有将领声嘶力竭的鼓动。那四千人就这么冷冰冰地站在那里，连呼吸都踩在一个点上。

冲这种不带感情的阵列，不是打仗，是单方面的送死。

“冲啊！大帅有令，后退者斩！”几个千总在队伍中段挥舞着刀背，拼命驱赶前方的士兵。

前排的山东兵非但没有往前迈步，反而齐刷刷往后退了半步。长街本就狭窄，前面一退，后面涌进来的人躲闪不及，几万人的大阵挤作一团，互相推搡叫骂，阵型乱成了一锅粥。

刘泽清看着停滞不前的军队，两眼冒火。

“督战队！”刘泽清咬牙切齿，“上去！谁敢后退，就地正法！拿人头祭旗！”

跟在刘泽清身边的五百名督战队亲兵抽出厚背鬼头刀，如狼似虎地扑进拥挤的阵列。这些亲兵平时吃得最好，拿得最多，干的就是拿刀逼着自己人送命的活计。

“大帅有令！退后者杀无赦！”督战队千总带头冲到中段，一把揪住一个正往后缩的长枪兵，手起刀落。

人头滚落在青石板上，无头的腔子里喷出一股血泉，溅了周围几个士兵满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