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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安府衙,天光大亮。
雨后的晨风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刮过天井。青石板上的积水混着暗红色的血浆,顺着地漏流进暗沟。几百名辅兵推着木板车,在主街上往返,车上堆满残肢断臂和破损的兵器。
西门的战事在半个时辰前彻底停歇。赵石头带着第三师将两千多名负隅顽抗的盐丁堵在瓮城里,排枪齐射足足打了一炷香,没留一个活口。
黄得功坐在府衙大堂的门槛上,拔下腰间酒囊的木塞,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烈酒。他身上的旧甲挂满干涸的血污,方天画戟靠在一旁的红漆柱子上,戟刃上的血迹已经发黑。
军靴踩着水洼的声响传来。
赵石头跨进院门,干瘦的脸上沾着几点炮灰。他手里攥着几本厚厚的账册,步履走得极稳。
“西门清干净了?”黄得功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
“干净了。”赵石头声音干涩,“活着的挑断手筋,编入苦役营。死的拉去城外挖坑填了。第一军不养废物,也不留隐患。”
黄得功站起身,拍了拍甲片:“走,看看咱们那位淮南王,给提督攒了多少家底。”
大堂内,原本知府断案的公案被推到角落。宽敞的地面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两百多个包铁木箱。
箱盖被辅兵用撬棍一一撬开,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大堂内回荡。
白花花的银锭在晨光下泛着刺目的光泽。除此之外,还有成匣的珍珠玛瑙、名家字画,以及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地契和盐引。
汪时晏被两根拇指粗的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绑在大堂正中的一根承重柱上。他嘴里的破布已经被扯掉,头发散乱,原本合体的绸缎长衫被撕扯成破布条,沾满泥水和血污。
几名随军书办坐在长条桌后,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笔尖在账册上飞快记录。
赵石头走到桌前,将手里的几本账册扔下:“这是从城南地窖里搜出来的暗账。核对一下,报个数。”
领头的书办满头大汗,双手颤抖着接过账册,翻看几页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堂里只剩下算盘的撞击声。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书办放下毛笔,站起身,对着黄得功和赵石头拱手。
“回侯爷、赵统领。账盘清楚了。”书办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飘,“汪家自己的家底,加上他们入主淮安后抄没城内三十余家大户的财产,数目庞大。”
“别废话,直接报数。”黄得功不耐烦地催促。
“现银及金条,共计四百七十万两。”书办看着账本,逐字逐句念道,“另外,城外田产地契十一万亩,盐引四万张,加上古董文玩、玉器字画,折价少说也有一百二十万两。统共加起来,逼近六百万两。”
黄得功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打了一辈子仗,拿的都是朝廷抠抠搜搜发下来的欠饷。六百万两,这笔钱比大明朝一年的太仓岁入还要多。
崇祯年间,战乱、灾荒、土地抛荒、士绅逃税,太仓能收到的正赋白银,常年只有两百万到三百万两左右。
“直娘贼。”黄得功骂出声来,走到木箱前,随手抓起一锭五十两的官银颠了颠,“这帮盐商,富得流油。朝廷在北边跟建奴打仗连火药钱都凑不齐,他们把银子全埋在地窖里生崽子!”
汪时晏被绑在柱子上,听着书办报出的数字,面如死灰。
那是汪家六十年、几代人刀口舔血攒下的家业。每一张盐引,每一锭银子,都浸透了江淮盐丁的汗水和盐商的算计。他本想用这笔钱招兵买马,在乱世里搏一个王侯将相。
现在,全成了第一军的战利品。
“成王败寇。”汪时晏抬起头,嗓音嘶哑得像砂纸打磨,“顾长平好算计。让刘泽清在城外拿人命填城墙,他从东门摸进来摘桃子。六百万两……够他买下半个江南了。”
汪时晏看着黄得功,眼底透出商人的绝望:“侯爷,给我个痛快。”
“你这条命,老子说了不算。”黄得功把银锭扔回箱子里,发出一声闷响,“提督要见你活的。你不是喜欢拿银子开路吗?现在你的银子全在这儿了,你拿什么买自己的命?”
汪时晏闭上眼,不再说话。
书办拿着另一本薄册子,面露难色:“赵统领,还有一笔账,不知该怎么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