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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淮安城上空的厚重阴云被风吹散了几分。雨停了，青石板路面坑洼处积满浑浊的水洼，水洼边缘泛着暗红的血色。

街巷深处，几条野狗窜出来，在墙根底下嗅着地上的碎肉。它们被远处传来的整齐脚步声惊动，夹着尾巴窜进废墟。

第一军的辅兵推着独轮车，在各条主街上穿梭。车板上堆满残缺不全的尸体，木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咯吱声。没有人大声喧哗，只有军靴踩在水坑里的闷响。

经过两天两夜的火炮轰城、兵痞抢掠与巷战厮杀，这座卡在大运河咽喉上的百年古城，总算安静下来。

清晨的雾气笼罩着淮安城，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这两天的战乱，把淮安百姓的神经拉扯到了断裂的边缘。

先是刘泽清的火炮轰城，接着是汪时晏手下兵痞的疯狂洗劫，最后是昨夜这支从天而降的陌生大军。

城南花枝巷。老更夫王老汉趴在门缝上，听着外头的动静。打更的铜锣早就扔进了柴火垛。他抱紧怀里吓得发抖的孙子，大气都不敢出。

外头连个狗叫声都没了。

日头升起，阳光照在青石板上，把地上的水洼照得发亮。

王老汉壮起胆子，卸下门栓，把木门拉开一条缝。

街面上没人。几具穿着黑衣的盐丁尸体横在路中央，死状凄惨。四周的铺子门板碎裂，散落着被抢剩下的绸缎和糙米。

过了一阵，一队穿着青灰棉布军装的士兵踩着整齐的步子走过来。王老汉吓得腿软，刚想关门。那队士兵连头都没偏，两人一组，抬起地上的尸体扔上后面的板车，推着往城外走。

辅兵提着木桶，拿着扫帚，把地上的血水扫进两侧的排水沟。

没有踹门，没有抢粮，没有交谈。只有战靴踩过水坑的沉闷声响。

王老汉揉了揉眼睛。

这群兵，竟然在洗地。

王老汉吓得缩回脑袋，等了半晌，外面依旧没动静。

他这才弓着腰，垫着脚尖跨出门槛。脚底沾上泥水，凉意顺着草鞋钻进脚心。

对面的邻居也扒着窗户探出半个头，两人隔着巷子对视一眼，谁也没敢出声。这两天的淮安城，比阎王殿还吓人。

先是盐丁在街上抢钱抢女人，砍人连眼都不眨；后来炮声震天，城门破了，又涌进来一群穿青灰衣服的兵，见着拿刀的就杀。

王老汉贴着墙根往外溜。他得去看看米铺开没开门，家里米缸见底了，小孙子饿得直哭。

刚走出巷口，王老汉就停住了脚。

主街十字路口，站着一排穿青灰军服的士兵。他们身板挺得笔直，手里端着带刺刀的长火铳，像木桩子一样钉在原地。

王老汉下意识往回缩。大明朝的兵，过境如梳。老百姓见着兵，比见着贼还怕。他脑子里盘算着怎么从后巷绕过去。

那几个当兵的看见了他，领头的班长只扫了他一眼，视线又移向别处，完全没有要过来盘问或者搜刮的意思。

王老汉愣在原地。他走过南闯过北，见过卫所兵，见过山东军，也见过流寇。那些兵见着老百姓，不管有钱没钱，先上来踹两脚搜刮一番。这群兵，竟然把他当空气。

街上陆续多出几个探头探脑的百姓。大家贴着墙根走，互相交换着眼色。

辰时三刻。各条主街的十字路口、城隍庙外的八字墙上，贴出了大红的告示。

铜锣敲响。一个穿着灰长衫的书办站在告示下，旁边站着四个腰间别着短铳的军法处老卒。老卒身上的军服还沾着未干的血迹，眼神透着杀气。

胆子大的百姓从巷弄里探出头，渐渐聚拢过来，隔着十几步远围成一圈。谁也不敢靠得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