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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内阁
崇祯坐在御案后,明黄色的夏布常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他那张常年熬夜批阅奏折的脸透着病态的苍白,眼底布满血丝。案头摆着一份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塘报。
运河通了。淮安城里的百万石漕粮,正装船顺着运河北上,不日便可抵达通州大仓。
京城的米价在塘报传开的当天,就跌回了二两银子一斗。顺天府的百姓不用再扒树皮、吃观音土了,三大营的兵痞也收起了准备哗变的刀枪。大明朝卡在喉咙里的那口气,硬生生缓了过来。
这是天大的喜事。
但崇祯的脸上找不到半点喜色。他盯着塘报上的落款。江淮武装第一军。
淮安不是刘泽清打下来的,是顾长平占了。那个被他亲笔下旨定为叛党、悬赏万金捉拿的反贼,现在堂而皇之地坐在淮安府衙里,掐着大明朝的粮道,把漕粮当成筹码一样运往京城。
“刘泽清在折子里怎么说?”崇祯嗓音干涩,视线从塘报上移开,扫向站在下方汗流浃背的兵部尚书冯元飙。
冯元飙跨出班列,官袍后背湿了一大块。他双手捧着一本奏疏,举过头顶:“回陛下,东平伯刘泽清上了一道请罪折子。”
王承恩走下台阶,接过折子呈给崇祯。
冯元飙低着头,继续回话:“刘总兵在折子里称,他率三万山东兵马在淮安北门血战一天一夜,伤亡五千余人。将士们用命填平了护城河,已经攻上城头,斩杀贼首汪时晏在即。本可一鼓作气拿下淮安,为朝廷尽忠。”
崇祯翻开折子,冷哼一声打断他:“既然攻上去了,淮安怎么落到顾长平手里了?”
“刘总兵称,第一军的黄得功趁着山东军在北门死战,买通东门守军暗中入城。”
冯元飙咽了口唾沫,语速平稳,“黄得功接管城防后,竟用火炮轰击入城的山东军,导致刘总兵腹背受敌。”
“刘总兵顾念同为大明兵马,不忍自相残杀,更为保全朝廷平叛的火种,不得不匆忙撤退,退回了济南修整。折子里还求陛下做主,严惩第一军窃取战果之罪。”
打不过就说被偷袭,抢地盘输了就装委屈。崇祯把玩着手里的朱笔,笔管在指节间转动。他太清楚刘泽清那点心思,抢功不成反被扒了一层皮,只好往顾长平身上泼脏水来掩饰自己的无能。
“周延儒呢?”崇祯把朱笔扔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朕给了他尚方宝剑,让他去督师,他督到哪里去了?怎么让刘泽清败得如此难看?”
冯元飙把头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蝇:“周阁老……现留滞济南。”
“留滞?”崇祯拔高音量,带着怒火。
“济南知府今晨刚上的折子,说周阁老到了济南便卧病在床。”冯元飙擦了擦额头的汗,“折子上说,周阁老受了风寒,加上忧心国事,病得极重,水米不进,连床都下不来了。大夫说时日无多,怕是……回不了京城了。”
病了。
崇祯靠在椅背上。这病来得真是时候。刘泽清打了败仗退回济南,周延儒知道回京没法交差,干脆躺在床上装死。
大明朝的文官武将,遇事互相推诿,打了败仗就装病称老,没一个肯出来担事。
暖阁里压抑到了极点。王承恩端着一个黑漆木匣,碎步从侧门走进来。
他在金砖上跪下,木匣高举过头顶。木匣里堆着厚厚一摞信件和文书,纸页泛黄,透着一股陈旧的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