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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秦淮河畔的画舫照旧夜夜笙歌，城门布告栏前却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

几名穿着青衣的府衙差役在外围拉起警戒，手中杀威棒拄在地上驱赶着往前挤的闲汉。

墙上贴着一张崭新的桑皮纸通报，墨迹未干。通报的行文直白粗犷，毫无官样文章的骈散对仗，落款处更是没有内阁的票拟，只盖着一方刺目的黑铁大印——“淮王宝印”。

“这淮王是哪路藩王？大明朝有这号封地？”一个戴着方巾的茶商探着头，满脸疑惑。

旁边一个卖瓜子的闲汉嗤笑出声，将瓜子皮吐在青石板上：“这你都不知道？就是前几个月被朝廷发海捕文书，悬赏万金要脑袋的那个叛党，原江北剿匪提督顾长平。”

茶商大惊失色，往后退了半步：“叛党？那这布告怎么大摇大摆贴到金陵城里来了，朝廷不管？南京留守的兵马不派去剿灭？”

“剿个屁。”闲汉压低声音，指了指北边，“人家带着兵打下了淮安，在江北拥兵数万。八成是朝廷服软受了招安，这王爵估计就是拿粮食换来的。现在江北人家说了算，谁敢去触这个霉头。”

兵部衙门内，暂摄尚方印的史可法翻阅着桌上的江南秋粮册。一名主事快步走入签押房，拱手通报城内各处被贴满江北讲武堂招生通报的事。

“大人，贼首公然在南直隶各府县张贴告示招兵买马，连国子监外头都贴了。金陵府尹差人来问，要不要派人把告示揭了？”

史可法提笔在公文上画了个圈，头也未抬：“揭了这批，他顾长平明天能派人过江把告示贴满兵部大门。只要第一军的战船没越过采石矶，没让一兵一卒踏上南岸，这几张纸，由他去。把心思放在催收秋粮上，京城还饿着肚子，咱们没筹码跟江北翻脸。”

主事领命退下。史可法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眼中满是疲惫。顾长平这招釜底抽薪，毒辣至极，是在明目张胆地挖江南读书人的根。

但他史可法管不了，大明朝的科举给不了这些落魄文人一口饱饭，江北却拿得出真金白银。那些考了一辈子连个功名都混不上的书生，在乱世里为了几两散碎银子，随时会把孔孟之道扔进秦淮河。

从金陵通往庐州的官道上，黄土飞扬。

一支六人的队伍顶着烈日，在泥土路上跋涉。他们皆是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背着沉重的书箱行囊，脚下的布鞋沾满灰土。官道上，像他们这样三五成群往北走的学子不在少数。全是看了江北那份“包吃包住、发银五两”的讲武堂通报，去庐州碰运气的。

陈传章走在队伍中间，抬手擦掉下巴上的汗珠，快步跟上前方的脚步。

他现年十八，原是金陵国子监的一名太学生。放在两年前，他做梦都不敢想自己能穿上这身儒衫。崇祯十四年，河南大旱，中原杀得血流成河。陈传章一家老小跟着逃荒的流民大军，一路乞讨要饭，饿死了一半人，才在去年逃到了金陵城外。

本以为要在城门外做个饿殍，恰逢顾长平在牛首山外圈地安置流民。陈家分到了十亩水田，发了种子农具，总算在江南扎了根。

陈传章自幼脑子活泛，跟着私塾先生认过几个字，家里日子有了盼头，便咬牙供他继续读书，今年初硬是考进了国子监，成了流民营里的稀罕景。

此次放弃国子监的大好前程跑去江北，全因怀里揣着的那封家书。

写信的是他三叔。去年庐州州告急，顾长平在流民营强行抽丁，三叔被挑中去了江北。本以为是去送死，谁知三叔硬是从庐州城下的死人堆里爬了出来，一路跟着第一军打去徐州，又打下淮安。

如今三叔在江淮人民军当了营长，手底下管着两千多号人，搁在大明朝，这等同于世袭的千户。三叔在信里没多说，只交代了一句话：别在金陵念那些酸文了，赶紧辞了国子监，来庐州考讲武堂。

陈传章是个明白人。三叔在那边当了军头，他去讲武堂，这就叫朝中有人。这是陈家的秘密，他谁也没告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