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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辱斯文,真是有辱斯文。”队伍最前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童生用袖子扇着风,满腹牢骚,“想我等苦读圣贤书数载,如今竟要去投奔一个武夫办的学堂,跟那些粗鄙丘八同流合污。若非老夫家中断炊,绝不跨过这长江一步。”
“李兄少说两句。”另一个中年学究喘着粗气,“每月五两银子的津贴,还有十两安家费。咱们在金陵给人代写书信,一年到头也攒不下这十两银子。权当是去谋个差事,混口饭吃。”
陈传章听着前头三个老学究的酸腐话,不作评价。他侧过头,看向走在自己身旁的一个青年。
青年名叫郑森,与陈传章同为国子监的学子。郑森穿着一件绸缎面子的直裰,虽沾了灰尘,料子却极为考究。听说郑森家里在福建做海贸生意,父亲也在福建任职,家底极厚,根本不缺那五两银子的津贴。陈传章在国子监与他相熟,两人结伴出行。
“大木兄。”陈传章唤了声郑森的表字,递过去一个水囊,“你放着国子监的安生日子不过,跑去江北凑什么热闹?那可是军营,讲武堂要考体能,背三十斤沙袋跑五里地,你能行?而且现在庐州还被定为乱党的地盘,你这一去家里没反对吗?”
郑森接过水囊灌了一口,喉结滚动。“读书救不了国啊。”郑森抬手抹去嘴角的水渍,视线望向北方,“流贼把湖广打成了一锅粥,建奴在关外虎视眈眈。国子监里那些大儒,天天教导我们修身齐家,却连个拿刀杀贼的办法都想不出。”
“都说顾长平是割据江北淮南的乱军叛党,残害百姓,惨无人道。可咱们入江北以来,可见过流民饿殍,可见过兵匪劫掠。”
“看到的是大片成熟的麦田,是脸上带着笑容在农忙的百姓。是大明江北的安定。”
“现在顾长平被朝廷定为叛党是因为朝中出了奸臣,顾长平封王也是无奈之举。到时候朝廷查清顾长平的冤屈,定会还提督一个清白。”
郑森将水囊塞回给陈传章,步子迈得更稳:“通报上还明文写着考算学和地舆。我家在南边做海上买卖,靠的也是火炮和算术。我倒要看看,他办的这个讲武堂,到底教些什么真本事。”
陈传章看着郑森眼底的锐气,没多劝。大明朝的文人,一种是前面那三个为了碎银子低头的老学究,一种就是郑森这样,心里还藏着点救国图存火星的世家子弟。
天色渐暗,官道两旁的村落多已荒废。江淮一带连年战乱,好些村子连个活物都没剩下。
一行六人寻得一处屋顶塌了半边的废弃民宅落脚。
陈传章动作麻利,去院子里捡了一堆干柴,用火镰生起一堆篝火。他从书箱里翻出两块硬邦邦的杂粮饼,用树枝串了架在火上烤。流民出身的他,野外生存的本事比另外五人强得多。
“这叫什么日子。”李姓老童生嫌弃地扫着地上的灰尘,找了块稍微干净的石头坐下,捶着酸痛的老腿,“连个热汤都没有。到了庐州,老夫定要写篇策论,好好教导一番那顾提督,如何以礼待士。”
陈传章翻动着火上的烤饼,将其中一块递给郑森。
“李老先生,您还是省省力气。”陈传章撕下一块烤热的饼皮塞进嘴里,用力咀嚼,“江淮人民军的规矩,不看文章写得多锦绣。通报上写得明白,第一场考算学,第二场考沙盘地舆。您肚子里那套四书五经,到了庐州怕是换不来半口热饭。”
李童生被噎得脸色发青,冷哼一声别过脸去,嘴里嘟囔着世风日下。
郑森咬着干硬的杂粮饼,目光穿过破败的窗棂,看向北方的夜空。那里是庐州的方向。
篝火在残破的院落里跳动。六个各怀心思的读书人围坐在火堆旁,听着远处旷野里的虫鸣。再有几天路程,他们就能跨过长江,进入那个完全不按大明律法运转的新世界。
郑森也没有睡,他从包袱里摸出一本西洋传教士翻译的几何算学,借着微弱的火光翻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干柴爆裂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