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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的侄子?那个在金陵国子监念书的学子?”
陈传章赶紧作揖:“晚辈陈传章。”
“行了,别酸腐了。”廖营长一挥马鞭,“前两天老陈还在念叨,说他那金陵的侄子看了通报要来考讲武堂,怕路上让流民给劫了。正好,我要带人去城外换防,顺路送你过去。”
陈传章刚想道谢,廖营长催马靠近,探出粗壮的手臂,一把攥住他的后衣领。陈传章只觉身体腾空,双脚离地,直接被提溜着扔上了马背,横趴在马鞍后头。
“抓稳了,掉下去摔断腿自己受着。”廖营长双腿一夹马腹。
十多匹战马扬起烟尘,冲出城西大营。
战马穿过庐州城门,踏上泥土官道。陈传章被颠得七荤八素,胃里翻江倒海,脑子里却在飞快盘算。
三叔是三营营长。第一军的编制,营长手底下管着三四个连,加起来上千号战兵。这搁在大明朝的卫所里,那是实打实的千户。
手握重兵的千户大人出面执行公务,哪怕不是前呼后拥,也得坐在大帐里,看着沙盘,指挥千军万马。自己去投奔,怎么也能混个军中小吏,在讲武堂的考核里捞个便利。
马队下了官道,没有去什么壁垒森严的防线,也没有去大军集结的校场,而是直接拐进了一望无际的麦田。
五月的江淮,冬小麦熟透了。金黄色的麦浪在热风里翻滚。田埂上,到处都是光着膀子、挥舞镰刀收割的汉子。几百辆木板车停在田头,装满麦秆运往城内的粮仓。
廖营长勒住缰绳,拦住一个抱着麦秆往大车上堆的民夫。
“哪部分的?”廖营长问。
那民夫放下麦秆,双腿并拢,站得笔直,回敬了一个军礼:“报告长官,第二师三团三营一连二排。正在执行抢收任务。”
陈传章坐在马背上,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这些在泥地里滚得浑身是汗、晒得像黑炭一样的庄稼汉,竟然是第一军的常备正规军。
“你们营长呢?”廖营长问。
“在那边三号田。”二排的兵指着南边一块麦浪。
廖营长点头,带着马队继续往前走。陈传章被颠得快吐酸水了,马队终于在一块刚割了一半的麦田边停下。
廖营长指着麦田里一个正弯着腰、挥舞镰刀的人影:“那就是你三叔。”
陈传章连滚带爬地翻下马,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定睛看去。
麦田里,一个黑瘦的汉子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短打,头上缠着一块发黄的白布用来吸汗。他手里拿着一把豁了口的镰刀,动作麻利地割下一茬麦子,反手捆成一扎扔在身后。脚上蹬着一双沾满泥巴的草鞋,泥水溅到了大腿根。
这是千户大人?这分明是金陵城外地主家长工的做派。
陈传章的三观在这一刻碎成了一地渣子。大明朝的千户,哪个不是穿着锦缎,喝着好茶,看着底下的军户给自己种地当牛做马。这江淮第一军的营长,放着官老爷不当,带头下地干农活?
“老陈!”廖营长在田埂上扯着嗓子喊,“别割了。看看谁来了。”
黑瘦汉子直起腰,抬起胳膊用搭在脖子上的破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他转过头,眯着眼睛看过来。
“三叔……”陈传章声音发干,透着浓浓的不敢置信。
陈营长扔下镰刀,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过麦茬地,走到田埂边。他看着陈传章那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又看了看旁边马背上的廖营长。
“总算来了。”陈营长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粗糙的大手在短打上蹭了两把泥,一巴掌拍在陈传章的肩膀上。
力道大得离谱,陈传章一个踉跄,险些栽进沟里。
“看你这细皮嫩肉的样,考讲武堂那三十斤沙袋能压死你。”陈营长转头看向麦田,“正好,这片麦子今晚之前得收完。把这身酸袍子脱了,下地。先割半亩地,试试你的骨头有多重。”
陈传章站在田埂上,看着一望无际的麦浪,脑子里关于大营和千户的幻想彻底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