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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日头火辣,知府衙门签押房内却透着一股阴凉。
传旨太监王全站在书案侧后方,后背的里衣被汗水浸透,黏在皮肉上,很不自在。他却连动都不敢动,双手揣在袖子里,死死扣着大拇指。
王全是司礼监秉笔王承恩亲自挑出来的人。出京前,老祖宗千叮咛万嘱咐,去江北宣旨,把钦差的排场全扔了。
王全听进去了,一路上没打仪仗,没穿官服,带着两个伴当扮作南下的客商,悄无声息地进了庐州城。
进城后,他才庆幸自己命大。这庐州城里满街走着的青灰军服步卒,手里提着带刺刀的火铳。街口设着哨卡,没有第一军的通行手令,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大明朝的钦差头衔,在这里连个屁都算不上。
顾长平靠在宽背太师椅里,手里端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
这圣旨写得极尽拉拢之能事。崇祯不仅把构陷忠良的屎盆子全扣在周延儒头上,还给足了封赏。封淮国公,赏蟒服,赐尚方剑,江北军政便宜行事。唯独那个“王”字,崇祯死死捂在手里,没松口。
顾长平看完,随手将圣旨扔在桌面上。
“啪嗒”一声轻响。
王全的肩膀跟着抖了一下,心脏漏了半拍。
这可是圣旨,大明朝哪个臣子接旨不是焚香沐浴、三跪九叩。眼前这位倒好,看完了像扔一张废纸。
“算了。”顾长平拿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他封他的公,我做我的王。各论各的。”
王全额头上的汗珠子滚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他愣是没敢眨眼,赶紧挤出笑脸连连点头,半句反驳的话都咽进肚子里。皇帝在京城指望着这边的漕粮续命,别说自称淮王,顾长平现在就是要穿龙袍,王全也得夸一句尺寸真合适。
门外的青石板上传来军靴踏地的沉闷声响。
警卫连的卫兵在门口立正,行了个军礼:“报告提督,赵统领回来了,在门外候着。”
王全极有眼力见,知道这是要谈军务,连忙弓着腰往后退:“王爷军务繁忙,奴婢先去院子里候着。”
“公公留下。”顾长平抬手拦住,“皇上既然给了这么大的恩典,我总得备一份回礼。这件礼物,还得劳烦公公带回京城。”
王全停住脚,只能贴着墙根站定,尽量把身子缩成一团。
赵石头推门跨过门槛,身上带着赶路留下的尘土,靴子上还沾着几块干结的泥巴。他大步走到书案前,立正敬礼。余光扫过墙根底下的王全,停顿了一下,没发问。
“提督,淮安的局彻底稳住了。”赵石头汇报,“黄军长带着第一师留在那边压阵。汪时晏招募的盐丁和卫所兵,全编进了苦役营,去修运河堤坝。城里的粮食已经装船,第一批二十万石,由水师护送过江,兑现金陵那边的承诺。”
顾长平点头:“汪时晏呢?”
“带回来了,在院子里压着。”
“带进来。”
不多时,两名军法处老卒押着一个人走进签押房。
汪时晏被五花大绑,粗麻绳在手腕和手肘处勒出深深的血痕。他那身原本做工考究的绸缎长衫,如今撕裂成破布条,泥水混着血污干结在上面。
曾经在江淮呼风唤雨的汪半城,如今狼狈不堪。但他跨进门槛时,脊背依然挺得笔直,没有半分求饶的姿态。
“松绑。”顾长平下令。
老卒抽出直刀,刀刃一挑,麻绳断裂落地。
汪时晏失去束缚,踉跄了一步,稳住脚跟。他抬起手,揉着红肿破皮的手腕,没有去看坐在主位上的顾长平,也没有理会旁边的赵石头。他低头整理起那身破烂的衣衫,将翻卷的袖口一点点抹平,试图维持体面。
理完衣服,汪时晏走到签押房侧面的客座前,一屁股坐下。他端起桌上放着的一碗冷茶,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成王败寇。”汪时晏把空茶碗磕在桌案上,声音嘶哑,透着干涩,“顾提督好手段,汪某认栽。没什么好说的,只求给个痛快。”
顾长平没接话,站起身,拉过一把木椅,走到汪时晏对面坐下。
两人隔着不到三步的距离。
“汪大东家。”顾长平直视着他,“你觉得,我带兵去扬州,砸了你的饭碗,又把你逼到淮安死守。费这么大周折,是为了你扬州的那些家业?”
汪时晏冷笑一声,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顾长平:“难道不是?没有我汪家几代人攒下的家底,你拿什么养底下那八万张嘴?你起兵造反,不图钱粮,难道图个好名声?”
顾长平手指敲击着木椅扶手,发出笃笃的声响。
“六百万两,确实不少。”顾长平语气平稳,“但对我来说,钱不重要。”
汪时晏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商人的思维让他本能地排斥这句话。六百万两白银,足以在乱世里买下几座城池,武装起十万大军。
“那你为了什么?”汪时晏问,语气里带上嘲弄,“总不能为了你自封的淮王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