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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闷雷在头顶炸响。
陈传章吓了一跳,抬头看天。刚才还只是阴沉的乌云,此刻已经压得像一块黑色的铅板。狂风骤起,卷起地上的黄土,打在脸上生疼。
“要下雨了!”有人惊呼。
“这连个避雨的地方都没有,卷子怎么写!”
考场里出现了骚动。几个学子站起身,想要往周围的拒马跑。
砰!
一声火铳的爆鸣。
高台下,赵石头举着冒烟的短柄火铳,枪口朝天。“坐下!”赵石头的声音比雷声还大,“考试期间,擅自离座者,淘汰!”
那几个学子吓得一哆嗦,赶紧跌坐回木凳上。
黄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砸在木桌上,砸在糙纸上,晕开一团团黑色的墨迹。
“我的卷子!”一个学子惨叫一声,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擦,结果越擦越黑,整张纸直接糊成了一团。
巡考的老卒走过去,一把抽走那张糊掉的卷子:“卷面污损,淘汰。滚出去。”
“凭什么!这天要下雨,你们连个棚子都不搭,这是存心刁难!”学子红着眼争辩。
老卒没有废话,刀鞘一翻,重重砸在学子的后背上。两个士兵上来,架起人就往外拖。
考场里剩下的人全闭了嘴。
雨越下越大,变成了倾盆大雨。
陈传章脱下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死死捂在木桌上,整个人趴在桌面上,用自己的身体给考卷挡雨。雨水顺着他的脖子灌进去,冰凉刺骨,他冻得直打哆嗦,手里却紧紧攥着炭笔,在长衫底下的黑暗里,凭着感觉摸索着演算。
他看了一眼前面的郑森。郑森同样脱了外袍,搭在头顶和桌子之间,搭出一个小小的防雨棚,人在棚底下奋笔疾书。
“这场雨,下得真是时候。”高台上,顾长平没有打伞。任凭暴雨浇在身上,青灰色的短打贴着精壮的肌肉。
他拿着单筒望远镜,看着考场里两千多个在暴雨中瑟瑟发抖的读书人。
有的人直接放弃了,任由雨水冲刷着空白的卷子,呆坐在雨中大哭;有的人试图把卷子揣进怀里,却被雨水浸透了里衣,化作一团黑泥;还有的人,像陈传章和郑森一样,用身体,用衣服,用一切能用的东西,死死护着那几张纸。
“能在这场雨里把卷子护住,还能算对一半题目的,才配进第一军。”顾长平放下望远镜,“朱总管,你这招够狠。”
朱徽婠坐在木案后,头顶撑着一把油纸伞。雨水顺着伞骨连成线滴落。
“战场上,火药受了潮就打不响。”朱徽婠看着沙漏,声音在雨声中依然清晰,“连一张纸都护不住的军官,怎么护得住底下的士兵。大明朝的文人,太娇贵了。不把他们的脸皮扒下来在泥水里踩两脚,他们永远不知道江北的饭有多难吃。”
雨势不减。
考场里,淘汰的人越来越多。每隔一会儿,就有巡考的老卒把卷面糊掉的人拖走。
陈传章趴在桌上,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冷。他算完了第一题,第二题火炮的仰角,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国子监的算筹里,根本没有教过抛物线的东西。
他咬着笔杆,借着衣服缝隙透进来的微光,胡乱写了个数字。
“时间到!”
铁皮喇叭的声音穿透了暴雨。
“停笔!交卷!”
陈传章掀开湿透的长衫。糙纸的边缘已经被雨水打湿,好在中间写着答案的地方还算干燥,字迹清晰。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瘫在木凳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