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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上的泥浆被翻飞的马蹄高高卷起，狠狠砸在年轻新兵的脸上。泥水糊住了他的视线，他只能死死抱住马脖子，双腿拼命夹紧马腹。

身后的破空声如同催命的恶鬼，咬得极死。

大顺军的老营斥候，展现出了令人绝望的战术素养。他们在颠簸的马背上单手控缰，另一只手极其熟练地踩着马镫给强弩上弦。

不需要减速，不需要列阵，这种在死人堆里练出来的马上骑射，比江淮人民军这帮只练了两个月步兵队列的新兵蛋子强出一个大截。

“咻——”

凄厉的尖啸擦着新兵的耳根飞过。

右前方，一名正抽打马臀的新兵后心爆开一团血花。精钢打造的弩箭直接射穿了他的胸腔，箭头从前胸透出，带出一大块碎肉。那新兵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身体一歪，一头栽下马背。

失去控制的战马被绊住前蹄，轰然倒地。紧跟在后面的一名新兵躲闪不及，连人带马撞了上去，骨骼断裂的脆响在泥泞的官道上格外刺耳。

倒地的新兵还没来得及爬起身，身后的黑色骑兵洪流便碾压而过，将他踩成了一滩肉泥。

八个人，眨眼间只剩下六个。

带队的队长骑在最前面，猛地回头看了一眼。

距离正在肉眼可见地缩短。大顺军骑的是辽东和中原配种的高头大马，耐力和爆发力远超他们胯下这些拉大车的劣马。

在这条毫无遮掩的直道上，再跑下去，半炷香内，所有人都会被从背后一一射杀。一个都活不了。

队长眼底闪过一抹狠厉，猛地一拽缰绳，放慢马速，硬生生退到了那个之前喊饿、也是全队年龄最小的新兵身侧。

“队长！”新兵满脸是泥，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惊恐。

队长没有废话，一把扯开胸前的衣襟，掏出那个用油纸死死包裹的圆筒。里面装着他们这几天沿途记录巡逻日志，以及那张标注了哨卡位置的地形图。

“拿着！”队长单手控马，将油纸筒狠狠塞进新兵的怀里。

新兵下意识地抱住那个带着体温的硬物，脑子一片空白。

“听着！”队长扯着嗓子，声音在呼啸的风声中有些劈裂，“前面三十步，官道有个急弯。弯道内侧是排水沟，长满了半人高的芦苇。转弯的时候是视角盲区，后面的人看不见。”

队长死死盯着新兵的眼睛，目光冷硬得像块铁：“转弯的一瞬间，你松开缰绳，滚下马，躲进水沟里。别出声，别露头！”

“队长……你们呢？”新兵死死抓着油纸筒。

“我们不减速，继续往前跑，把他们引开。”队长拔出腰间的短柄火铳，咬开定装药包，把火药倒进枪管，“等他们追远了，你顺着原路，去甲字三号哨点。把日志和地图交给哨长，让他立刻派快马去阜阳报信！”

“我不行！我跑不快，我……”

“这是军令！”队长一声暴喝，打断了新兵的哭腔，“江淮军没有抗命的兵！把消息送回去！”

弯道到了。

前方是一处隆起的土坡，官道在这里猛地向左折去。

“滚下去！”队长扬起马鞭，狠狠抽在新兵胯下战马的屁股上。

战马吃痛，猛地向前窜出。新兵在马背倾斜的瞬间，咬紧牙关，松开缰绳，双脚脱出马镫。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像个麻袋一样从马背上甩了出去。

他砸在官道边缘的烂泥里，巨大的惯性带着他一路翻滚，重重撞断了几根粗壮的芦苇，一头扎进积满腐水的排水沟里。

臭水瞬间灌进鼻腔，新兵死死捂住嘴，没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官道上，队长的怒吼声炸响。

“分头跑！给老子散开！”

剩下的五名骑兵在弯道处猛地散开阵型，一边怪叫着，一边拼命抽打战马，朝着远处的荒野狂奔。

几息之后，大顺军的游骑洪流呼啸着冲过弯道。密集的马蹄声震得排水沟里的泥水都在发抖。那些披着黑甲的骑兵根本没有注意到水沟里藏着一个人，他们的视线全被前方四散奔逃的江淮军骑兵吸引，举着强弩，狂叫着追了上去。

泥水里，新兵整个人埋在水下，只露出口鼻。听着马蹄声一点点远去，他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强忍着眼泪，任由泥水和泪水混在一起。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直到官道上彻底没了动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新兵这才从烂泥里爬起来。

他浑身湿透，青灰色的军服挂满了淤泥和水草。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把怀里的油纸筒死死塞进贴身的衣襟里，用腰带勒紧。

认准了东面甲字三号哨点的方向，新兵迈开腿，朝着荒野深处跑去。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去哨点，搬救兵，救队长。

二十五里的路程。

对于一个没有经过长时间越野负重训练的新兵来说，这是一场地狱般的折磨。尤其是在这种灌木丛生、泥泞不堪的荒野里。

他不敢走官道，只能在齐腰深的野草和树林里穿梭。沿途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马蹄声，那是大顺军散落的游骑在搜山。

每一次听到动静，他就像受惊的野兔一样，一头扎进带刺的灌木丛里，趴在烂泥里一动不动，直到声音彻底消失才敢起身。

正午的烈日把湿透的军服烤干，变成一层硬邦邦的泥壳，每次迈步都磨得大腿内侧生疼。

鞋底在烂泥里拔出又踩下，脚掌早就磨出了血泡，血泡破裂，和着泥沙，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饥饿感和脱水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再过一个坡。再过一个坡就到了。”

新兵干裂的嘴唇机械地蠕动着，重复着这句话。这是他撑下去的唯一支柱。

夕阳渐渐西沉，把天边的云彩染成了一片刺目的血红。

新兵拖着沉重如铅的双腿，手脚并用地爬上面前最后一处高耸的土坡。按照地图上的标记，翻过这个坡，就是甲字三号哨点。那里有坚固的木栅栏，有高耸的望楼，有几十个全副武装的同袍，还有能日行百里的快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