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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见到哨长第一句话就说借马,他要带人杀回去找队长。
新兵咬着牙,攀住一块凸起的岩石,用力将身体拉上坡顶。
一股极其浓烈的焦糊味,混着夏风扑面而来。
新兵脸上的那一丝希冀,在看清眼前的景象时,瞬间凝固,随后寸寸碎裂。
前方的天空,被浓重的黑烟彻底笼罩。
没有高耸的望楼,没有坚固的木栅栏。甲字三号哨点,这座驻扎了五十名江淮军士兵的堡垒,已经被烧成了一片白地。几根焦黑的木柱还在冒着余烟,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残缺不全的尸体,青灰色的军服被鲜血和烈火染成了惨黑色。
但真正让他绝望的,不是哨点的覆灭。
而是哨点后方,那片原本空旷的平原。
平原上,密密麻麻的行军队列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无数面黄底黑字的“顺”字大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成千上万的士兵像蚂蚁一样在营地里穿梭,成百上千辆满载辎重的大车停放在营地边缘。战马的嘶鸣声、铁器的碰撞声,汇聚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声浪。
这不是几百人的游骑。
这是一支数以万计的大军。
大顺军的主力,他们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穿过了大别山的防线,彻底踏入了江淮人民军的地界。
新兵呆立在坡顶的灌木丛后,双腿彻底失去了力量,直挺挺地跪倒在泥地上。
“为什么……”
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眼泪无声地从指缝里涌出。
他恨自己跑得太慢。他在荒野里像狗一样爬了一整个下午,支撑他活下来的信念,就是搬救兵去救队长,救那几个同袍。
可现在,哨点没了,救兵没了。面前是一支数万人的大军。
他怀里的那份巡逻日志,成了一个笑话。活下来的为什么是他这个废物?
极度的无助和自责,像一张大网,把这个十八岁的半大个子死死勒住。
就在他几乎要崩溃的时候。
“唏律律——”
一阵熟悉的战马嘶鸣声,从下方废墟的方向传来。
新兵猛地抬起头,透过指缝向下看去。
在哨站的废墟边缘,一匹毛色纯黑、身上带着几道血槽的战马,正焦躁地来回踏着步子。
是队长的马。
战马的主人已经不在了。但这匹老马认路,在摆脱了追兵或者主人战死后,它顺着记忆,跑回了这个曾经给它喂过草料、钉过马掌的哨站。
但它回来的不是时候。
几名穿着大顺军服饰的士兵,正拿着套马索,从三个方向小心翼翼地朝黑马逼近。辽东的战马在乱世里是稀缺货,这几名士兵显然是想把这匹无主的战马收作自己的战利品。
黑马焦躁地打着响鼻,后退了两步,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随时准备反抗。
新兵跪在坡顶,视线死死锁在那匹黑马上。
队长死了。同袍死了。哨点没了。
但队长的马回来了。
新兵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和眼泪,眼神里的懦弱和崩溃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这几个月在新兵营里被硬生生砸进骨子里的纪律与狠厉。
大顺军的主力在这里。这个情报,比那份巡逻日志重要一万倍。
如果这个消息送不到阜阳,驻守在阜阳的第二军,就会被这支大军直接碾碎。
新兵伸手摸向领口,从贴身的衣襟里,扯出一枚用红绳挂着的骨质马哨。这是出发前,队长亲自发给他们用来在野外联络和召马的物件。
他深吸一口气,将马哨塞进嘴里,腮帮子猛地鼓起。
“哔——”
极其尖锐短促的哨音,在空旷的荒野上骤然炸响。
下方的废墟边缘,那匹正被逼到死角的黑马,两只耳朵猛地竖起。它听懂了这个声音。
在一名大顺军士兵抛出套马索的瞬间,黑马发出一声狂暴的嘶鸣。它没有躲闪,而是直接扬起前蹄,狠狠踹在正前方那名士兵的胸口上。伴随着骨骼断裂的闷响,那名士兵狂喷出一口鲜血,倒飞出去。
黑马撞开缺口,四蹄发力,如同离弦的箭一般,朝着坡顶哨音响起的方向狂奔而上。
“抓住它!别让它跑了!”
底下的大顺军士兵怒吼着拔出刀,顺着山坡追了上来。
新兵从灌木丛里站起身,迎着冲上坡顶的黑马。在战马擦身而过的一瞬间,他一把死死揪住马鬃,借着战马奔跑的冲力,整个人凌空跃起,稳稳跨坐上光秃秃的马背。
底下的大顺军士兵已经追到了半坡,几支弩箭带着破空声射来,扎在新兵脚边的泥土里。
新兵没有回头,他伏低身体,双手死死抱住马脖子。
迎着西面残阳如血的天空,战马发出一声长嘶,朝着阜阳的方向狂奔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新兵的手指攥得发白。
他不能死。消息必须送出去。
他的任务,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