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阜阳城，第二军第三师驻地。

临时征用的知州衙门里，闷热得像个蒸笼。

第三师代理师长兼第一团团长周成，正坐在大堂的书案后，手里的炭笔在粗糙的纸面上快速勾画。书案上堆着半尺高的简报、后勤辎重册和新兵花名册，旁边的茶水早就凉透，浮着一层白色的茶碱。

第二军的架子铺得太大。四万七千名只接受了一个月队列训练的新兵，被硬生生拆成三个师，拉到安庆、霍山、阜阳一线进行“武装游行”。基层班排长勉强由第一军退下来的伤残老卒顶着，但营、团以上的高级军官缺口极大。

像周成这样从第一军硬提拔上来的，一个人得干三个人的活。既要管一团的日常火器操练，又要代行师长职权，统筹整个阜阳防线一万三千人的吃喝拉撒。朱徽婠在庐州拨发的每一两火药、每一斤粮食，他都得在账本上算得清清楚楚，容不得半点马虎，恨不得一个人掰成八瓣用。

他抓起最上面的一份红色封皮简报，眉头拧了起来。

简报是师部情报科刚送来的。上面记录，从昨天中午开始，向西面大别山方向派出的五支侦察营小队，没有在预定时间交接。

如果只是小队迷路或者遇到流匪，顶多失联一两支。但今天清晨最新的汇总显示，不仅仅是游动哨，连设在阜阳以西六十里外的三个固定哨站，也错过了晨间的例行传书。

周成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江北舆图前，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划过。

失联的几个点，全在阜阳以西的一条横线上。整条防线，像被一把无形的铡刀齐刷刷地切断了。

这绝不是流寇或者土匪能干出来的事。大别山边缘的流寇就算饿疯了，也没胆子去碰江淮军的固定哨站，更做不到把消息封锁得这么死。

门外传来急促的军靴声，打断了周成的思绪。

“报告师长！”卫兵单膝砸在地砖上，大口喘气，“西城门急报！有一个咱们的侦察兵强行冲卡！”

“人呢？”周成大步走下台阶。

“在城门楼子底下。”卫兵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说有一级紧急情报。但人快不行了，背上插着箭。”

周成根本没听后半句，直接跨出大门，翻身跨上拴在门口的战马。马鞭重重抽在马臀上，战马嘶鸣一声，顺着主街朝西城门狂奔而去。

西城门下，围着一圈持枪警戒的士兵。几门架在城墙上的虎蹲炮已经掀开了炮衣，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城外的官道。

周成勒住缰绳，直接从马背上跳下来，大步推开人群。

城门洞的阴影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马匹脱力后的酸臭味。一匹毛色纯黑的辽东战马倒在青石板上，口鼻处不断涌出白沫，四肢僵直，马腹停止了起伏。这匹马活生生跑炸了肺，彻底累死在了城门前。

战马旁边，两名军医正跪在地上，满手是血。

躺在血泊里的，是一个穿着青灰军服的年轻新兵。军服早就被泥水和鲜血糊成了一块硬壳，裤腿被路边的荆棘撕成了一条条破布。大腿内侧磨烂的皮肉翻卷着，可见这一路逃亡有多惨烈。

新兵趴在地上，后背左肩胛骨下方，赫然插着一根精钢打造的弩箭。

箭簇贯穿了后背，从前胸透出半寸。鲜血顺着血槽涌出来，在青石板上汇聚成一滩暗红色的水洼。

“师长。”一名军医抬起头，满脸是汗，摇了摇头，“箭簇带倒刺，卡在肺管上了。拔出来当场就得死。血止不住，已经是弥留之际了。”

新兵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他双眼涣散，进气多出气少，身体随着每一次极其艰难的呼吸，发出漏风般的拉风箱声。

周成单膝跪在血泊里，凑到新兵耳边。

“兄弟，我是第三师代师长周成。”周成声音低沉，握住新兵冰凉的手，“你到家了。情报我来接。”

听到这句话，新兵涣散的眼底突然爆出一团骇人的亮光。他原本已经松开的右手，死死抠住青石板的缝隙，指甲当场折断，鲜血淋漓。

他用一种不属于将死之人的力量，硬生生撑起半边身子，一把抓住周成的衣领。

“顺军……”新兵嘴里涌出血沫，每一个字都伴随着剧烈的痉挛，“主力……数万人马……”

周成反手握住新兵的手腕，凑得更近：“在哪里？”

“过临泉……”新兵死死盯着周成的眼睛，声音嘶哑得像破布撕裂，“离阜阳……不足七十里……”

周围的士兵全听见了这句话。大顺军的主力，离阜阳只剩七十里。这点距离，对于骑步混编的正规军来说，全速行军，明天天亮就能兵临城下。

新兵死死抓住周成衣领的手，突然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