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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回血泊里，胸口的起伏渐渐平息。那双看着周成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将生死看淡的平静。在荒野里像狗一样爬行、在马背上被大顺军追杀的绝望，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沾满泥血的右手，并拢五指，贴在眉骨边。

他朝着面前的长官，敬了一个江淮人民军的标准军礼。

手垂落。

新兵的眼睛定格在城门洞顶端的青砖上，彻底停止了呼吸。

城门下死寂一片。

只有风吹过城门洞，发出呜咽的回声。周围持枪警戒的新兵们，握枪的手都在发抖。

他们之中绝大多数人，这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同袍战死。战争的残酷，毫无遮掩地砸在这群只练了两个月队列的年轻人脸上。

周成站起身。他看着躺在地上、至死都没有闭上眼睛的十八岁新兵，看着那匹累死在旁边的黑马。

这是他带出来的兵。两个月前，这孩子还在村口要饭。今天，他用一条命，把大顺军主力的情报硬生生砸在了第二军的面前。

周成双脚并拢，腰背挺直，抬起右手，对着地上的新兵，回了一个极其庄重的军礼。

礼毕。

“他叫什么名字。”周成的声音有点压抑的平静。

军医翻出了新兵佩戴在身上的军牌。“江一正。”

周成转过身，脸上的悲恸被绝对的冷厉所取代。大顺军的刀已经架在了阜阳的脖子上，现在不是哭丧的时候。

“传我命令！”周成嗓音沙哑，在城门洞内炸响，“阜阳全境，即刻进入一级戒备！”

他看向旁边的一团副官，一道道军令接连下达。

“城外所有屯田和进行野外拉练的部队，一炷香内全部撤回城内。关闭四门，升起吊桥，把库房里的火炮全抬上城墙！”

“命令各营进入预设阵地。主街设置拒马，火枪兵列阵。没有师部命令，擅自行动者，军法处就地正法！”

副官立正应答，转身狂奔而去。

凄厉的铜锣声和沉闷的战鼓声，瞬间在阜阳城上空炸响。原本按部就班在街上巡逻的士兵立刻加快了步伐，城外大批穿着青灰军服的新兵扛着火铳，排着队列跑步入城。

整个阜阳城像一台被猛然拨快了发条的战争机器，齿轮疯狂咬合转动。

周成转头看向情报科的参谋：“预设条例丙字号方案，启动。立刻写下急报，动用红翎信使！”

参谋从随身的皮包里掏出纸笔，飞快记录。

“大顺军主力跨过大别山防线，已过临泉，兵锋直指阜阳。”周成语速极快，“敌军数量不详，不下五万。我第二军第三师一万三千人，誓死钉在阜阳。请淮王早做决断。”

参谋写完，将信纸塞进涂着红漆的竹筒，用火漆死死封住。

一名背着红翎的信使翻身上马，接过竹筒，用牛皮绳绑在胸前。

“告诉淮王。”周成看着信使，“只要第三师还有一个人活着，大顺军就别想踏进江淮半步。”

信使一夹马腹。城门最后一次打开，战马如离弦之箭冲出阜阳城，顺着东面的官道，朝着庐州大本营的方向狂奔而去。

城门轰然关闭。巨大的绞盘转动，千斤闸重重落下，砸在青石板上，激起一圈尘土。

周成走上城墙，双手按在粗糙的女墙上。

西面的天空，残阳如血，将天际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猩红。

大顺军的铁骑，正踩着落日，向这座只有新兵防守的孤城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