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阜阳城外,大顺军中军望楼。
袁宗第放下举在右眼的黄铜单筒望远镜。
几里外的城墙中段,高纯度火药爆燃产生的浓烟正被夏风吹散。那几条耗费重金、蒙了三层生牛皮的新式斜坡通道,从中段齐刷刷断裂。断木、焦糊的碎肉连同被炸翻的老营兵,下饺子般砸进护城河。
“妈的,都是一群疯子!”
袁宗第一拳砸在望楼的木栏杆上。
这种带滑轮的宽底斜坡,是襄阳城里的老工匠特意改出来的。生牛皮浇透了水,普通的火药桶和滚木礌石砸在上面,最多留个白印,烧不起来也砸不烂。
大军在打承天府的时候,靠着这套家伙事,才硬生生拿下承天府。
他算准了城里没招。
没算到守城的将领会派人绑着火药包往下跳。
用肉身做引信,拿人命去抵消装备的优势。
大明朝的官军遇到城墙被破,将官早就带着亲兵从后门跑了。哪怕是他们大顺军的老营精锐,也干不出这种毫无生还可能的自杀式袭击。
这么打伤亡太大。斜坡断裂,前头登城的几百名老营精锐成了无本之木,被城头的江淮军用人海战术死死围住,绞杀殆尽。
城下的辅兵和后续步卒被剧烈的气浪掀翻,攻势出现巨大的断层。
袁宗第盯着那段残破的城墙。城下铺满了大顺军的尸体,护城河被填出一截血肉堤坝。
虽然袁宗第不在意伤亡数字,但是他在意不必要的伤亡。从陕北一路杀到湖广,大顺军最不缺的就是人命。
攻城讲究一鼓作气,这口气被那几十个人肉炸药包硬生生掐断,再往上填人,只会把老营兵的士气磨平。
“鸣金。”袁宗第调转马头,下达军令。
刺耳的铜锣声从敌阵后方传出。像退潮一般,城墙下密密麻麻的黑色人影开始后撤。丢下成百上千具尸体和几架残破的盾车,大顺军如黑色的蚁群退向十里外的营盘。
周成靠在残破的女墙上,手里的直刀刀尖拄着青砖。刀刃卷口,刀柄裹着的麻布吸饱了血浆,滑腻得握不住。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右臂被流矢擦破,皮肉翻卷,血水顺着手肘滴在砖缝里。
城头变成了屠宰场。
大顺军退去,高度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新兵们纷纷瘫倒在血泊和碎砖中。有人捂着伤口哀嚎,有人抱着同袍的尸体干呕。
两个月前,他们还在懵懂的少年郎,一起入伍,一起操练。今天,他们用血肉之躯在绞肉机里滚了一圈。
“军医!快!抬下去!”连排长们嘶哑着嗓子,指挥辅兵清理城墙。没死的抬下城,战死的就地整齐码放在角落。
三十名军法处老卒,一个都没剩。连具完整的尸首都没留下。
三团长提着半截断枪走过来,脸上糊着泥血,看不出本来面目。
“清点出来了。”三团长声音干涩,“战死一千两百六十人,重伤八百多,轻伤不计。火枪报废了三百多杆,黑火药消耗了两千斤。城头的火炮炸膛了三门。”
才半天时间。一万三千人的守军,直接减员两成。
这样的占比,放在任何军队已经是大崩的阶段了。
周成抹掉脸上的血污,视线扫过那些瘫坐在地上的新兵。经过这半天的血战,这些年轻人眼里那股惶恐和无措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和狠厉。这层窗户纸捅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