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阜阳城内，主街十字路口。积水退去大半，留下一层黏稠的红褐色泥浆。

周成半跪在泥水里，一脚踹开压在腿上的尸体。直刀砍在老营兵的铁盔上，刀刃崩裂卷口，震得虎口撕裂流血。他索性扔掉废刀，从脚边的新兵尸体上抽出一把带血的鸟铳。

大顺军的攻势像没有尽头的潮水。西门和北门的防线全线崩盘，第三师残部被压缩在知府衙门外的两条主街上。一万三千名新兵，能站着的不足三千，且个个带伤。

街角的米铺烧塌了半边，焦木砸进水坑，溅起暗红色的水花。

“结阵！长枪补位！”二团长嗓音嘶哑透顶，左臂被齐根砍断，用布条死死扎住断端，单手举着一面破烂的木盾顶在最前面。

前方几十步外，大顺军老营兵踩着齐踝深的血泥，举着生牛皮盾牌步步逼近。他们三人一组，刀盾手掩护，长枪手伺机突刺。这种在死人堆里磨砺出的巷战阵型，对付体力透支的新兵堪称屠杀。

几支冷箭从两侧屋顶射下，两名新兵闷哼倒地。后方的新兵跨步上前，用身体堵住缺口。军法处的规矩刻在骨头里，哪怕战死，也没有一个人后退半步。

周成端起鸟铳，火绳早就湿透，只能当烧火棍用。他死死盯着逼近的黑色人影。城墙塌了，大本营的援军就算接到信，最快也得五天后才能到。第三师今天注定要全军覆没在这里。

用一万三千条人命，换大顺军五万主力褪掉一层皮，这笔买卖在周成的算盘里，不亏。

“上刺刀！准备肉搏！”周成厉喝。

城外十里，大顺军中军大帐。

袁宗第坐在交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块顺王赏赐的玉佩。城内燃起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喊杀声顺着夜风传到高坡上。城里的江淮军撑不过今晚。

帐帘掀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涌进来。

几名幕僚转头看去，脸色骤变。

被派去剿灭那两千步卒的副将没回来。跪在地上的是一名老营百户。他浑身是泥，双层棉甲碎成布条，左脸少了一大块皮肉，血水混着泥浆往下滴。

百户连滚带爬扑到长桌前，头磕在泥地上，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战栗。

“将军！败了！”百户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恐。

袁宗第坐在帅案后，手里正拿着一块破布擦拭短刀。动作停住。

帐内几名副将和幕僚齐刷刷看过去。

“五千老营骑兵，去踩两千没有火炮的步卒。”袁宗第语气平静，但帐内的温度降到了冰点，“你们活着回来了。副将呢？”

“死了！连人带马被打烂了！”百户把头重重磕在泥地上，“弟兄们折了一半，剩下的全散了！”

帅案前的几名将领面面相觑。平原冲锋，五千打两千，半个时辰不到，主将阵亡，折损过半。这在大顺军打天下的战史里，简直是天方夜谭。

袁宗第把短刀插回刀鞘，站起身，走到那个百户面前。他一把扯开百户残破的棉甲。百户的左肩上有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不是箭伤，也不是刀伤。创口边缘呈恐怖的爆裂状，里面的锁骨被砸得粉碎。

他太清楚手底下这帮老营兵的斤两。双层厚棉甲，辽东战马，悍不畏死。大明朝最精锐的关宁铁骑，他们也敢硬碰硬。

“说。”袁宗第声音低沉，“怎么败的？”

百户抬起头，满脸混着泥水的血污：“他们手里拿的火铳有古怪！一百步的距离，连人带甲直接打穿。火药点起来没有空档，三排人轮换着开火，像一堵火墙。咱们的人根本冲不到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