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阜阳城内,知府衙门外的十字街口。
积水混着红褐色的泥浆,没过小腿肚。周成半跪在泥水里,一脚踹开压在腿上的尸体。直刀砍在老营兵的铁盔上,刀刃崩裂卷口,震得虎口撕裂流血。
他索性扔掉废刀,从脚边的新兵尸体上抽出一把带血的鸟铳,火绳早就湿透,只能当成带刃的短矛。
大顺军的攻势一波接一波。西门和北门的防线全线崩盘,第三师残部被压缩在知府衙门外的两条主街上。一万三千名新兵,能站着的不足三千,且个个带伤。
街角的米铺烧塌了半边,焦木砸进水坑,激起暗红色的水花。
“结阵!长枪补位!”二团长左臂被齐根砍断,用布条死死扎住断端,单手举着一面破烂的木盾顶在最前面。
前方几十步外,大顺军老营兵踩着齐踝深的血泥,举着生牛皮盾牌逼近。三人一组,刀盾手掩护,长枪手伺机突刺。
几支冷箭从两侧屋顶射下,两名新兵中箭倒地。后方的新兵跨步上前,用身体堵住缺口。哪怕战死,也没有一个人后退半步。
就在周成端起鸟铳,准备迎击冲上来的老营兵时,刺耳的铜锣声穿透了雨夜的喊杀声。
当!当!当!
急促的鸣金声,从西南面的夜空中传来,撕裂了整个阜阳城的喧嚣。
正准备将钢刀劈向周成的几名大顺军百户,动作硬生生僵在半空。
鸣金收兵。
军队指挥,闻鼓而进,鸣金而退。但在这眼看就要彻底碾碎守军的节骨眼上,为何鸣金?
百户转过头,顺着铜锣声传来的方向看去。周围的老营兵也跟着停下动作,视线越过阜阳城残破的城墙,投向西南方的天空。
原本漆黑的夜幕,被一大片刺目的红光照得透亮。
那是大顺军中军大营所在的高坡。
火舌舔舐着夜空,滚滚浓烟在火光的映照下翻腾。火势大得连十里外的阜阳城都能感受到那种毁灭的炽热。中军大营,被烧了。
百户的脸皮剧烈抽搐。五万大军的粮草、辎重、主帅,全在那座高坡上。大营起火,意味着后路断了,口粮没了。对于孤军深入江淮腹地的大顺军来说,这是致命的打击。
城外的官道上,十几骑传令兵打着马,踩着泥泞狂奔,声嘶力竭地吼叫。
“将军有令!全军撤出阜阳!回援大营!”
吼声顺着夜风灌进城门洞。
命令是撤退回援,但在传进这片血肉磨盘的废墟时,味道彻底变了。
城里的三万大顺军,早就在齐腰深的水巷和街头绞肉战中耗尽了耐心。大水淹城不仅废了江淮军的火器,也拖慢了大顺军的脚步。他们在泥水里和一群不要命的新兵拼刺刀,神经崩到了极点。
现在,后方老巢着火,主帅生死未卜。
“大营破了!将军死了!”
不知道是谁在黑暗中喊了一嗓子。这句走了样的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撤退的号令,演变成了一场失控的溃逃。
原本阵型严整的老营兵,丢掉手里沉重的生牛皮盾,转头往后跑。前面的想退,后面还没搞清状况的人还在往前涌。两条主街本就狭窄,两边是倒塌的房屋和深不见底的水坑。
人群撞在一起。
“滚开!别挡道!”退下来的百户挥舞着刀背,砸在自己人的头盔上。
后面的人被推得一个趔趄,栽进积水里,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十几双穿着草鞋和军靴的脚踩了下去。泥水灌进肺里,连气泡都没冒几个,便成了水底的一具死尸。
求生的本能吞噬了这支百战之师。为了抢夺退往城门的通道,大顺军开始对自己人挥刀。
拥堵最严重的东门缺口,几千人挤成一团。有人试图顺着残破的城砖爬出去,脚下一滑,砸在底下的人堆上。刀剑无眼,谁挡在前面,谁就是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