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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千志一步跨上前,稳稳架住他的胳膊,没让他一头扎进泥水里。
翻开周成的眼皮,手指搭在颈动脉上。
“脱力,失血过多,没死。”陈千志快速给出结论。
“抬下去,灌参汤。”顾长平下达指令。
天色泛起鱼肚白。夏初的晨曦穿透厚重的云层,洒在这座宛如修罗场的孤城上。大雨彻底停了,城内的积水开始顺着炸开的城墙缺口往外排。
知府衙门正堂。
屋顶漏了半个大洞,雨水顺着瓦片滴答落下。顾长平坐在唯一一张完好的太师椅上,看着
二团长站在堂下。他的左臂齐根断裂,用破布死死扎住,断口处渗出的血已经结成了黑痂。他单手拄着一把卷刃的直刀,脸色因为失血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
“淮王,战损清点出来了。”二团长的声音干涩,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疲惫。
顾长平翻开名册的第一页。
“说。”
“第三师全师一万三千人。”二团长咽了一口干沫,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粗喘,“目前还能自己站起来的,一千二百四十人。”
堂内安静得只能听到雨水滴落的声音。郑森站在顾长平侧后方,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躺在泥水里,还有口气的,不到三千。”二团长继续报账,“剩下的八千多人,全填在城墙缺口和主街的街巷里了。军法处的老卒,没留下一具全尸。”
一万三千人,打没了一万。
战损率逼近八成。换作任何一支大明官军,甚至是大顺军的老营,这种伤亡比例早就导致全军哗变或者集体投降。但这支仅训练了一个月的新兵部队,硬生生靠着纪律和军法,用血肉之躯在废墟里填住了五万人的攻城潮。
顾长平视线在名册上的数字上停留了片刻。
这是算盘上的一笔硬账。一万条人命,换李自成五万主力折戟江淮,保住了大本营的夏收和后方几十万流民的口粮。在顾长平的算计里,这笔买卖不仅不亏,甚至赢得了极大的战略缓冲期。
他合上名册,将带血的册子放在手边的茶几上。
“这仗打得硬。”顾长平给出评价,语气没有起伏,“活下来的一千多人,伤好之后,全部提拔为连排级军官,为重建的第三师做骨干。”
二团长单膝跪地,用仅剩的右手砸在胸口:“谢淮王。”
“传令全军。”顾长平站起身,走出正堂,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忙碌的军医和辅兵,“打扫战场。大顺军丢在城外和城里的兵器、甲胄,全部收拢造册。能用的发下去,不能用的运回庐州军工厂回炉。城外的尸体,挖坑深埋,撒生石灰,防瘟疫。”
陈千志领命离去。
郑森跟着顾长平走下台阶,踩在泥泞的院子里。
“学到了什么?”顾长平突然开口,没有回头。
郑森愣了一下,随即挺直脊背。
“战争不是兵书上的奇谋诡计,是算术。”郑森声音沉稳,把自己在这两天里看到的、悟到的东西和盘托出,“用两千五百人的装备优势,去抵消敌军五万人的数量优势。用一万人的伤亡,换取整个江淮腹地的安全。慈不掌兵,账本上只有盈亏,没有善恶。”
顾长平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
“还有一条。”顾长平指着远处城墙缺口处正在搬运尸体的士兵,“规矩。没有规矩的兵,再多也是流寇。有了规矩,泥腿子也能敲碎重甲骑兵的骨头。”
大顺军退了。袁宗第带着残兵败将,扔下烧成白地的中军大营和满地尸首,顺着来时的路往临泉方向狂奔。
但这并不意味着江淮的危机解除。五万大军跨过大别山,李自成不会因为一次失利就咽下这口气。
顾长平踩着青石板上的积水,向着城北的防线走去。机器还需要继续运转,下一场算计,已经摆上了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