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阜阳知府衙门后院。空气里弥漫着烈酒和草药熬煮的刺鼻气味。
周成眼皮动了两下,睁开了。视线在发黄的承尘上定格了片刻,左腿和右臂传来的剧痛随即将其拉回现实。他张开嘴,干裂的喉咙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顾长平坐在床榻边的一把断了半截靠背的木椅上。他手里拿着一把刻刀,正对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黑铁牌用力刮削,铁屑扑簌簌落在脚边的青砖上。
“醒了。”顾长平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连头都没抬。
周成咬着牙,单手撑着床板试图坐直,肩膀刚发力,顾长平伸出左手,按在他的胸口,硬生生把他压回了床板。
“躺着。军医说你的左腿断了三截,用夹板固定了。乱动,这条腿就废了。”顾长平吹掉黑铁牌表面的碎屑,用粗糙的拇指肚在刻痕上摩挲了两下。
周成咽了一口唾沫,润湿喉咙:“淮王……城……”
“城守住了。”顾长平把刻刀扔在木桌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大顺军退了,袁宗第烧了中军大营,带着剩下的两万人往东边逃了。你带的第三师,算是把李自成这把插向江淮的楔子硬生生折断了。”
周成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一万三千个跟着他从新兵营出来的弟兄,全填在城墙缺口和泥水巷子里。数字变成了账本上的死账。
顾长平站起身,将那块打磨好的黑铁牌放在周成的枕头边。
黑铁材质,没有多余的花纹。正面用刻刀生硬地划出两把交叉的带刺刀燧发枪,背面刻着四个字——“阜阳·周成”。字迹深可见骨,透着一股铁血的冷硬。
周成侧过头,看着那块黑铁牌。
“第三师在建制上算是打光了。”顾长平拉了拉青灰色的常服衣领,“但这一仗,这支部队的骨头立起来了。一万多新兵硬扛五万大顺老营,天下人都会重新掂量江淮军的斤两。”
顾长平指着那块铁牌:“这叫守卫荣誉勋章。我亲手刻的第一个,给你。兵工厂接下来会照着这个模子,给阜阳保卫战活下来的每一个弟兄铸一枚。死掉的,把名字记在花名册上。等战事平息,我要在阜阳城正中央,立一块十丈高的青石碑,把那一万多个名字全刻上去。”
周成仅剩的右手死死攥住床单,眼眶通红。大明朝的官军当兵吃粮,死了连张破席子都没有。
顾长平给的这块铁牌和一块石碑,把这些泥腿子的命,拔高到了让人愿意拿命去换的地步。
“从今天起,你头上那个‘代’字去掉了。”顾长平转身向门外走去,“第三师重建,底子还得你来搭。好好养伤。”
跨出后院,知府衙门正堂的屋顶漏洞还没修补,雨后的阳光顺着破瓦照在青石板上。
王七、陈千志、郑森三人立在堂中。顾长平走到主位的太师椅前坐下,手敲在桌案上。
顾长平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粗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苦涩。
“袁宗第退了,张献忠跑了。”顾长平把茶碗磕在桌面上,“但这仗打得窝囊。五万大军跨过大别山,摸到眼皮子底下才送回消息。情报网成了瞎子,这是要命的短板。”
王七低着头认账:“属下失职。之前的路子,多是靠行商和流民走街串巷。李自成在襄阳立了规矩,保甲连坐,生面孔混不进去。袁宗第这次走的又是深山老林,探子摸不到底。”
顾长平手指敲着桌面。
“散兵游勇的路子走不通了。我们需要一张能钻进别人骨头缝里的网。”顾长平看着王七,“搜集情报不能只靠听墙角。收买、暗杀、策反,甚至在别人中军大帐里安插钉子,这才是谍报该干的事。”
顾长平脑子里过了一遍手底下的人。王七狠辣有余,统筹一张覆盖天下的谍报网,格局欠缺。陈千志适合带兵,朱徽婠要管大管家的账本。他需要一个专门干脏活、懂规矩、心机深沉的毒蛇。
“任天一。”顾长平吐出一个名字。
王七愣住。任天一,前大明锦衣卫镇抚司驻淮安的头目。在汪时晏造反、淮安城封闭如铁桶的情况下,这个人靠着几根金条和几句谣言,挑动盐丁和宝应卫火拼,从内部炸开了汪时晏的盘子。
“这人骨子里是个没底线的投机客,他懂怎么在死局里做局。”顾长平拍板,“把任天一调到庐州。单独成立情报处,不入军方编制,直接向我汇报。要钱给钱,要人给人。三个月内,我要看到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