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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砂笔悬在素白绢帛上方。笔尖蘸饱红墨,墨滴摇摇欲坠。
崇祯的手腕往下压。
“皇爷不可!”
王承恩跪倒,膝盖重重磕在金砖上,双手按住御案边缘。案头堆叠的折子被他撞落,散了一地。
崇祯的手停在半空,朱墨滴在绢帛上,晕开一团血红。
“你敢拦朕?”崇祯盯着跪在脚下的老太监,声音压在嗓子眼里。
“老奴万死!”王承恩把头贴在地砖上,声音发颤,“孙督师在陕西编练新军,那是大明仅剩的家底。调拨大军出潼关,牵涉粮饷、军械、沿途州府接应。此事干系大明国运,需经内阁拟票,兵部廷议,方可定夺!”
“内阁?”崇祯冷笑出声,反手将朱笔拍在桌案上。
清脆的撞击声在空旷的暖阁里荡开。
崇祯绕过御案,明黄色的常服下摆扫过散落的折子。他走到王承恩身前,抬起脚,踩在那份盖着内阁大印的废弃便条上,用力碾压。
“周延儒坐镇内阁,当朝首辅!”崇祯伸手指向门外,骨节凸起,“他干了什么?通敌卖国!压下徐州大捷的军情!拿大明江山换他周家在北直隶的几亩田产!”
王承恩伏在地上,不敢接话。
“兵部?冯元飙在朕面前除了磕头,就是喊没钱没粮。”崇祯在大殿内来回踱步,脚底踩着那些被隐瞒的战报,“刘泽清拥兵五万龟缩济南,兵部拿他有办法?左良玉八万人被堵在武昌,兵部调得动他一兵一卒?”
崇祯停下脚步,仰起头看着承尘,胸膛剧烈起伏。
登基十六年。他宵衣旰食,批阅奏章到半夜,常服上打着补丁。
东林党在朝堂上结党营私,互相攻讦。打了败仗互相推诿,有了战功拼命抢夺。建奴兵临城下,这群人闭门不出;流贼席卷中原,这群人忙着转移家产。
他们穿大明的官服,吃大明的俸禄,脑子里算的却全是一家一姓的私账。
“这帮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朕算是看透了。”崇祯咬着后槽牙,把这几句话挤出喉咙,“朕若是再跟他们商议,李自成的老营兵就算死绝了,他们也能在朝堂上扯皮扯到明年!朕要自己做主!”
王承恩抬起头,额头磕破了皮,渗出血丝。
“皇爷,文官误国,可孙督师是忠臣啊!”王承恩老泪纵横,“孙督师去年才去陕西。他在折子里明明白白写过,陕西大旱刚过,瘟疫横行。他收拢的那些兵,全是饿着肚子的灾民。”
王承恩膝行两步,抱住崇祯的腿。
“新军未练成,火器不足,粮饷缺了七成。铁器也是严重短缺。”王承恩仰着脸,苦苦哀求,“这时候逼他出关,万一李自成在襄阳留了后手,孙督师手里那点兵马挡不住啊!大明就剩这点骨血了,折不起啊!”
崇祯一脚踢开王承恩。
“他没钱没粮,朕就给了他尚方宝剑,让他自己在陕西筹!”崇祯指着墙上的大明疆域图,“打仗哪有准备万全的时候?”
他大步走到地图前,拿起红漆木杆,重重敲在湖广和江北的位置上。
“白旺七万人在武昌和左良玉死磕。袁宗第五万人刚在阜阳吃了败仗,现在正跟顾长平在江淮地界上抢命。张献忠带着流寇到处咬人。”
崇祯木杆一转,死死戳在襄阳上,“李自成的老底全掏空了!襄阳现在就是个空壳子!”
崇祯丢下木杆,转过身看着瘫在地上的王承恩,两眼布满血丝。
“战机!这是千载难逢的战机!”崇祯两手攥紧拳头,“顾长平和左良玉拼尽全力,把李自成的爪牙全按在了外头。朕现在让孙传庭出关,直捣黄龙,就能一举端了流贼的老巢!”
王承恩眼泪顺着皱纹淌进衣领。
“皇爷,流民组成的军队,未经战阵,不堪大用啊……”王承恩做着最后的挣扎。
“住口!”崇祯厉声断喝,“别拿没练成来搪塞朕!”
崇祯几步跨回御案前,重新抓起那支朱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