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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天一垂下眼皮,语气没有起伏,
"被抢的粮食、被砸的水井、被杀的人,都是实打实的。
"
签押房的空气沉了下来。
"但如果不这么做,袁宗第的三万人会在江淮地界上耗三个月甚至半年。化整为零的流寇,到处放火烧田、杀人抢粮。每多拖一天,死的百姓就多一批。”
“属下算过,按眼下的消耗速度,大顺军每天在阜阳周边造成的损失折合下来不低于五百石粮食和几十条人命。
"
"放一支出去,集中力量剿其余几支,总体消耗反而会降下来。
"
任天一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直视顾长平。
"说到底,这是一笔账。用一条路上的百姓挨一刀,换整个阜阳以西几十条路上的百姓少挨三刀。
"
顾长平闭上眼,捏着眉心。
他太熟悉这种算法了。从庐州到徐州,从扬州到淮安,每一步都是拿人命在算盘上扒拉。区别只在于,这一次摆在天平两端的,全是自己治下的百姓。
"放出去的那条路线上,提前把能撤的百姓撤干净。
"顾长平睁开眼,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粮食搬进城,水井填死,房子里留空。让他们抢,但抢不到多少东西。
"
任天一点头。
"属下会安排。
"
"还有。
"顾长平手指敲在桌面上,
"围剿其余队伍的时候,不要只追着打。抓到的降兵和流民,伤重的救治,能走的给口饭吃,愿意留下的编进屯田营。
"
"让跑回去的人亲口告诉袁宗第营地里的弟兄,江淮军抓了人不杀,还给饭吃。
"
任天一嘴角微动。
"淮王比属下想得周全。一手打,一手拉。打的是棍子,拉的是绳子。绳子比棍子好使。
"
顾长平没接这个话。他走回太师椅前坐下,把桌上那块黑铁手令推向任天一。
"情报处从今天开始运转。编制、经费、人员调配,你列个条陈,明天早上放在我桌上。
"
任天一接过手令,揣进怀里,站起身。
“易容、做局、离间、策反,一套一套的,比我见过的大多数带兵将领都要老练。”
顾长平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摩挲,“南镇抚司那么大的摊子,你只混了个淮安总旗?”
任天一攥着铁牌的手收紧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几息,那张枯黄平庸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淮王说笑了。南直隶的锦衣卫,不认本事,认靠山。”
任天一声音放低,像是把一块压了多年的石头从胸口搬出来,“属下早年在金陵办差,查一桩私盐案,顺藤摸瓜牵出了一位南京守备太监的干儿子。”
“案卷递上去的当晚,属下就从金陵被踢了出去,发配到淮安盯盐场。”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黑铁牌。
“没有靠山,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能活着蹲在淮安,已经是那位公公手下留情。”
任天一抬起头,枯黄的脸上浮出一丝笑,笑意薄得像纸,底下全是刀刃,“属下在淮安蹲了六年,每天数盐粒子,数到汪时晏造反那天才算派上用场。”
签押房里只剩下窗外蝉鸣和远处搬运礌石的闷响。
任天一单膝跪地,铁牌举过头顶。
任天一嗓音压得极沉,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木板,“情报处的差事,属下拿命去办。办砸了,淮王拿这块铁牌换属下的脑袋,绝无二话。”
“起来吧。”顾长平端起冷茶喝了一口,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脑袋先留着,砍了就没人替我干脏活了。”
任天一站起身,抱拳退出签押房。但想起什么,又折返了回来。
"属下还有一件事要禀报。
"
"说。
"
"来阜阳的路上,属下在寿州歇脚。听到一个消息。
"任天一的语气忽然变了,那股毒蛇般的阴寒气质收敛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
"潼关那边有动静,好像是从顺天府京城来了一队缇骑,正往潼关那边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