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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颠簸。
赵满仓像一块烂肉被扔在马车底板上。手脚被粗麻绳捆得死紧,粗糙的麻绳死死勒进皮肉,磨出一条条血痕。
眼睛被粗布蒙着,嘴里塞着一股子霉味的破布团。车轮碾过干硬的车辙印,马车剧烈颠簸,震得他五脏六腑挤作一团,连干呕都呕不出来。
漫长的大半天过去,赵满仓浑身的骨架快要散架。马车终于停稳。
布帘掀开,两只粗壮的手臂探进车厢,揪住他的衣领,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下车,重重掼在泥地上。粗糙的麻绳被利刃割断,眼罩一把扯下。
刺目的日头兜头浇下来。赵满仓眯着眼,用沾满泥污的手背挡住阳光,适应着突如其来的光亮。
周围是一排排青灰色的营帐,拒马林立。江淮军士兵端着装有三棱刺刀的火铳,队列整齐地从他面前踩过。
厚底军靴踏在干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规律的声响。几队火枪兵正在空地上操练,填装定装药包的动作整齐划一,机械且冷酷。
一名看守的士兵踹了赵满仓一脚,指着前面的一座大帐。
赵满仓连滚带爬地挪到营帐外,靠着帐柱蹲下。路过的江淮军士兵偶尔瞥他一眼。那眼神没有任何波澜,像屠夫在看案板上还没褪毛的生猪。
赵满仓两条腿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在庄子打谷场上握刀杀百户的狠劲,在这个森严庞大的军营里荡然无存。
大顺军的营盘乱哄哄像个菜市场,而这里安静得只有脚步声和兵器碰撞的摩擦声。
日影逐渐拉长,汗水杀进赵满仓的眼睛,混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滴。他不敢擦,只能死死盯着脚尖的泥土。
“让他进来。”
清越透亮的嗓音从帐内传出。
赵满仓四肢并用,掀开厚重的帆布门帘,钻进营帐。
帐内光线偏暗,没有点灯。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木架前,身上穿着大顺军最常见的破烂棉甲,散发着一股多日未洗的浓重酸臭味。
“大、大人。”赵满仓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结结巴巴地开口。
那人转过身。
赵满仓刚抬起头,视线触及对方的面孔,嗓子里“咯”的一声,像被掐住脖子的破锣。
他一屁股跌坐在地,手脚并用拼命往后缩,后背重重撞上帐柱。
那是一张干瘦、颧骨高耸的脸。右眼角有一块铜钱大小的黑痣,眉毛稀疏,透着一股长期挨饿的蜡黄色。
赵满仓认识这张脸。
几个时辰前,在那个庄子的打谷场上,这人就蹲在离他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刀光闪过,这颗长着黑痣的脑袋直接滚落进泥水里,腔子里的血喷得老高,甚至有几滴溅到了赵满仓的破袄上。
一个死人,全须全尾地站在他面前。
“鬼……鬼啊!”赵满仓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声,双手胡乱在身前挥舞,裤裆里洇出一片温热的尿迹。
“是我。”清越的嗓音再次响起,和这副粗鄙的皮囊格格不入。
赵满仓愣住,双手停在半空。他看着对方走到桌案前,倒了一碗冷水喝下。
动作从容,完全没有大顺军底层流寇那种畏缩。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他,透着算计人命的冷硬。
皮相换了,声音没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