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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满仓脑子里一团乱麻,活见鬼的惊悚感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反应过来了,眼前这个人,就是那个摇着折扇、轻描淡写逼他杀人交投名状的江南公子哥。
一张完整的人皮面具,把一个富贵公子变成了大顺军底层的流寇。
“站起来。”任天一放下粗瓷大碗。
赵满仓扶着帐柱,颤颤巍巍地站直,两条腿软得像两根煮熟的面条。
“你之前那个百户死了。”任天一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袁宗第手底下的人现在化整为零,散在乡野里。你们那股人马覆灭,总得有个去处。这附近百十里,除了你杀掉的那个百户,还有没有你认识的、能搭上话的基层将领?”
赵满仓咽了一口干沫,脑子飞转。
“有、有一个。”赵满仓不敢隐瞒,语速极快,“有个叫刘天安的百户。也是归德府出来的老乡。他手底下有数百号人,以前跟咱们那个死掉的百户抢过粮食,结过梁子。现在自己带队。”
“关系怎么样?”任天一问。
“谈不上好,同乡的情分在。”赵满仓答道,“流贼队伍里,老乡见老乡,只要带了见面礼,就能入伙。刘天安贪财,只要有好处,他不会多问。”
任天一点头。他走回桌案,拿起一个灰扑扑的粗布袋子,甩手砸在赵满仓怀里。
袋子沉甸甸的,发出金属碰撞的闷响。赵满仓手忙脚乱地接住,解开扎口的麻绳。里面是一把沾着干涸血块的旧碎银子,几根断成两截的银簪子,还有两把成色极差的铜钱。
典型的流寇劫掠所得。
“带着这些东西,去投靠他。”任天一盯着赵满仓的眼睛,“就说你们百户在庄子里碰上江淮军,全军覆没。你拼死卷了点财物逃出来,走投无路,拿这些当见面礼,求他收留。”
赵满仓攥紧了布袋,骨节凸起。他在这乱世里摸爬滚打,听得出这话里的意思。这是让他回去当细作,给江淮军干活。大顺军的规矩,抓到细作,点天灯、剥皮抽筋,花样多得让人宁愿抹脖子。
“大人……我、我……”赵满仓想推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外面全是一排排端着火枪的士兵,不答应,今天就得死在这里。
“怕死?”任天一看穿了他的心思,“大顺军现在是个什么光景,你心里有数。袁宗第五万人被打残,现在是硬着脖子强撑。你们像野狗一样在外面游荡,抢不到粮食,迟早得饿死。就算不饿死,江淮军的火枪大阵压过来,下场就是打谷场上那十几颗人头。”
任天一逼近半步,干瘦的脸上扯出一个阴森的笑。
“做这笔买卖,我保你活。”任天一的声音极具蛊惑力,像吐信的毒蛇,“带着我一起混进刘天安的队伍。我是你一起逃出来的同僚,你负责说话,我负责看。”
赵满仓瞪大眼睛,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这人要亲自潜入大顺军的营地?
“咱们俩的命绑在一块。你露了馅,我跟着你一起死。我死了,袁宗第在阜阳的这些人,江淮军一个都不会放过。”任天一的语气平淡,“袁宗第蹦跶不了多久。等剿灭了袁宗第,你这颗暗桩就算立了头功。”
任天一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破烂的棉甲。
“江淮军不杀功臣。事成之后,你就去江南,发五十亩水田。不用再当流贼,不用再挨饿受冻,安安稳稳当个田舍富家翁。江南的水田一年两熟,够你吃十辈子。”
五十亩水田。富家翁。
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赵满仓的胸口。他当流贼,无非就是为了有口饭吃。江南的水田,那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退一步是死,进一步有条活路,活路尽头还有金山银山。
赵满仓咬碎后槽牙,把那袋沾血的碎银子死死揣进怀里,贴着肉放好。
“大人,我干了。到了那边,怎么说怎么做,全听大人的。”赵满仓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任天一走到帐门口,掀开布帘。斜阳的光照进来,拉长了两人的影子。
“记住,从现在开始,我叫王安。是个哑巴。”任天一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管好你的嘴。说错一个字,咱们俩一起被点天灯。”
两人走出营帐,融入外面的队伍里。一张无形的大网,顺着阜阳周边的干旱乡野,悄无声息地撒向了袁宗第的三万残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