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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天安停下嚼肉的动作,盯着赵满仓看了半晌。
“死得好!”刘天安突然爆出一声大笑,牵动脸上的横肉,“王麻子那个王八蛋,仗着跟上面有点亲戚关系,平时没少给老子下绊子。江淮军倒是替老子拔了根肉中刺!”
他跳下供桌,走到赵满仓面前。
“你小子装死逃命,跑我这儿来干什么?”刘天安踢了赵满仓一脚,“我这里粮食也不够吃,不养闲人。”
赵满仓连忙从怀里掏出那个灰扑扑的布袋,双手解开扎口的麻绳,举过头顶。
“百户大人,小的懂规矩。”赵满仓举着袋子,“这是我们在庄子里搜刮的散碎银子和首饰。王百户死了,小的趁乱从他尸体上扒下来的。全当是给大人的见面礼,只求大人赏口残汤剩饭。”
刘天安一把抓过布袋,倒在供桌上。
几块带血的碎银子,两根折断的银簪,还有一把铜钱,稀里哗啦砸在木板上。
在这断粮的日子里,这些硬通货比什么都管用。有了银子,就能从那些走私的黑商手里换粮食,甚至能在关键时刻买通老营的将官。
刘天安拿起一块碎银放在嘴里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清晰的牙印。
他把银子扫进自己的褡裢里,心情大好。
“算你小子懂事。”刘天安拍了拍赵满仓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赵满仓直咧嘴,“既然是老乡,又带了诚意,老子就收留你。以后跟着我干,有我一口干的,就有你一口稀的。”
“谢百户!谢百户大恩!”赵满仓连连磕头。
刘天安视线越过他,落在一直缩在后面的任天一身上。
“这人谁啊?”刘天安皱起眉头,打量着任天一那张干瘦带痣的脸,“长得跟个吊死鬼似的。”
任天一适时地瑟缩了一下,把头埋得更低,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嘶哑声,双手在胸前胡乱比划了两下。
“大人,他叫王安,是个哑巴。”赵满仓赶紧抢过话头,“也是咱们归德府出来的。跟我一起在死人堆里装死逃出来的。他没亲没故,手脚还算利索,能干点粗活。”
刘天安厌恶地挥了挥手:“哑巴好,哑巴嘴严。去去去,到后院待着去。别在老子面前碍眼。明天一早,老子带你们出去打食。”
赵满仓如蒙大赦,拉起任天一,退出了祠堂。
村子后院是一片倒塌的牛棚。
几十个降兵和流民挤在茅草堆里,一个个饿得眼冒绿光。看见赵满仓和任天一进来,有几个人抬起头,眼神麻木,像看两块没有温度的石头。
赵满仓找了个角落,拉着任天一坐下。后背贴着土墙,他才发现自己的里衣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任天一靠在墙上,闭上眼。那双锐利的眸子掩在乱发下,只留下一条缝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牛棚。
裂缝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牛棚左边,坐着十几个卫所降兵。他们虽然也饿,但手里紧紧攥着残破的腰刀,眼神里透着一股怨毒。
牛棚右边,是几十个流民壮丁,连兵器都没有,只能抱着膝盖等死。
刚才在祠堂外面,那几个老营兵虽然也饿,但面色比这些人红润得多,甚至还能抽空嚼两口干粮。
阶级。
大顺军这台破烂战车,把阶级分得清清楚楚。老营兵吃干的,降兵喝稀的,流民连刷锅水都分不到。
平时打胜仗,这套规矩能用抢来的财物维持。现在打了败仗,缺吃少穿,这套规矩就成了催命的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