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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高原的风卷着干草屑,重重砸在潼关斑驳的城墙上。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护城河外围的空地上,黑压压的人头从官道尽头一直铺到城墙根下。
成千上万的百姓挤在城外,大多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褐,面黄肌瘦。
没有乱民冲击城门的嘶吼,也没有饿殍遍野的死寂。这群百姓推着独轮车,挑着扁担。车板上堆着蒸熟的粗粮面饼,扁担两头的竹筐里装着浑浊的劣酒,甚至还有些农妇挎着篮子,里面装着几枚煮熟的鸡蛋。
烈日当头,汗水顺着一张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往下淌。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叟越众而出,走到护城河边,双膝一弯,重重跪在黄土里。
“草民等听闻孙督师即将出关讨贼,特备薄酒粗食,来犒劳大军!”老叟扯着沙哑的嗓子,对着高耸的城楼高喊,“祝督师出征,旗开得胜!扬我大明军威!”
这一声喊,像是一块石头砸进湖面。
成千上万的百姓跟着齐刷刷跪下,杂乱的呼喊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直冲云霄。
“祝督师旗开得胜!”
“早日剿灭闯贼!”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震得城墙上的虎蹲炮都跟着发出细微的嗡鸣。
城楼上,孙传庭穿着那身青色布面甲,双手按在粗糙的女墙上。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指甲刮擦着青砖的缝隙。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城下这副“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壮观场面,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窟窿。
站在他侧后方的高杰,粗犷的脸黑得像锅底。
“这帮百姓吃错药了?”高杰往城墙外啐了一口唾沫,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粗声骂道,“咱们十万大军连饭都吃不饱,他们自己锅里连粒米都快见底了,跑这儿来送什么吃食?”
白广恩站在另一侧,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吃的不是重点。”白广恩压低声音,目光在城外那片跪着的人群里扫动,“督师,这事邪门。咱们出关打襄阳的事,连营里的千总、百户都不知道。这帮大字不识几个的老百姓,从哪听来的消息?”
牛成虎和陈永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惧。
五天前,孙传庭才把那份拖延的折子交给锦衣卫缇骑送回京城。
皇帝的八百里加急中旨,未经过内阁票拟,直接送到潼关行辕。这是大明朝最核心的机密。
十万秦军的将领里,只有站在这城楼上的五个人看过那卷黄绫。
军机绝密,现在却弄得满城风雨,连种地的老农都知道孙传庭要去打李自成。
“京城里有人。”孙传庭终于开口,声音在风沙中透着刺骨的寒意,“皇上的中旨虽然没过内阁,但司礼监拟旨、兵部调档,总有漏风的墙。消息从顺天府传到陕西,走得比锦衣卫的快马还要快。”
“是那帮士绅。”高杰反应极快,眼珠子瞪得溜圆。
孙传庭松开按在女墙上的手,转过身,看着手下这四员大将。
“我为了给你们凑足十万人的军饷,为了打制那五百辆‘火车’,把西安府、凤翔府的大户抄了十几家。”孙传庭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们家里的陈粮被我拉空了,地窖里的银锭被我充了军费。他们恨我入骨,每天做梦都盼着我死。”
白广恩倒吸一口凉气,指着城外那乌泱泱的人群:“这帮刁民,是受了那些乡绅的指使?”
“刁民?他们不过是别人手里的提线木偶。”孙传庭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乡绅们的算盘打得极精。
孙传庭在陕西多待一天,他们的骨髓就要被多榨一天。他们不敢明着造反,手里的家丁也打不过正规军。可当他们从京城的眼线那里得知,皇帝下旨逼孙传庭出关突袭襄阳后,一条杀人不见血的毒计就成型了。
把这道绝密中旨散播出去。
雇人在乡间茶馆、村头井台大肆宣扬,说孙督师不日就要带着十万天兵出关,去端李自成的老巢。再掏出点发霉的粗粮,雇一批百姓到潼关城下劳军。
“这叫捧杀。”孙传庭走到城楼的另一侧,看着关内连绵的军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