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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营里的士卒显然也听到了城外的动静。不少新兵探头探脑,交头接耳。他们本就是刚放下锄头的农汉,听到外头乡亲们高呼旗开得胜,原本畏战的心思被架在火上烤,军心已经开始浮动。
这就是士绅们的阳谋。
用民意来裹挟他孙传庭。
数万百姓眼巴巴地看着你,箪食壶浆来送你出征。你孙传庭要是缩在潼关里不出去,那就是畏首畏尾、拥兵自重,辜负了三秦父老的期盼。
这消息传回京城,坐实了抗旨怯战的罪名,崇祯皇帝第一个饶不了他。
要是顺应民意出关,正好中了他们的下怀。十万装备不齐、战车未成的新兵,在平原上撞上大顺军的骑兵,那就是去送死。
横竖都是死局。只要孙传庭一死,陕西的这帮士绅就能保住剩下的田产和家财。
“狗娘养的!”白广恩一把抽出半截腰刀,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老子现在就带兵出城,把这帮看热闹不怕事大的刁民全宰了!我看还有谁敢在城下叫唤!”
“杀百姓?”孙传庭斜了他一眼,“这正中那些乡绅的下怀。杀良冒功、残害乡里,这折子明天就能堆满皇上的御案。他们巴不得你动手。”
白广恩把刀重重砸回刀鞘,憋得脸色铁青:“那怎么办?就让他们在外面这么嚎?军营里的弟兄们心都散了,再这么闹下去,不用打仗,营里自己就得哗变!”
城外的呼喊声还在继续,混杂着敲锣打鼓的声响,像一场滑稽的庙会。
孙传庭重新走回女墙边,俯瞰着那张牙舞爪的“民意”。
他想起了十几日前兵部转来的塘报。江北那个被封为淮国公的顾长平,带着两千人在阜阳城下打退了袁宗第五万主力。
更早之前,顾长平在扬州杀得三十八家盐商绝户,硬生生把江南士绅的隐田全分给了流民。
顾长平做事,从不讲什么名声,也不在乎朝堂上的非议。刀子递出去,只认死人。
他孙传庭为了大明朝的江山,背着千古骂名在陕西刮地皮练兵。结果这帮受着大明庇护的士绅,为了几个烂钱,在背后拿刀子捅他。
朝堂上的东林党,地方上的土财主,全是一路货色。
或许,这个顾长平是对的。
大明朝的病根,不在关外的建奴,也不在流窜的李自成,就在这群满嘴仁义道德、吃人不吐骨头的蛀虫身上。
终究是觉得他孙传庭的尚方宝剑,只能杀兵,不敢杀士绅。
“高杰。”孙传庭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城外嘈杂的声浪,砸在高杰的耳膜上。
“末将在!”高杰挺直脊背。
“去点两千骑兵。”孙传庭没有回头,目光死死钉在官道尽头,“开侧门出城。不要动那些跪在地上送干粮的百姓。”
高杰愣了一下,没明白主帅的意思。
孙传庭缓缓转过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出野兽被逼入绝境时的凶光。
“百姓是被人当枪使的,杀他们没用。这几万人里,肯定有那些乡绅派来挑头、散布流言的家丁和管事。他们穿的衣服、喊话的嗓门、站的位置,和那些饿肚子的农汉不一样。”
孙传庭抽出腰间的尚方宝剑,剑尖斜指地面。
“把这些人给我揪出来。揪出一个,顺藤摸瓜去查他背后的主子。是西安府的,还是凤翔府的,查清楚。”
“末将领命。”
高杰转身,军靴踏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重音,大步走下城墙。
一炷香后。
潼关侧门轰然洞开。两千名全副武装的秦军骑兵像一股黑色的洪流,从城内汹涌而出。战马嘶鸣,马蹄踩碎了干硬的黄土地,直扑城外那群还在高呼旗开得胜的人群边缘。
钢刀出鞘的摩擦声,盖过了锣鼓的喧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