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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悬在新蔡县界的荒原上方,大顺军中军大营没有风,营盘里混杂着浓重的汗酸味与骡马的粪臭。
袁宗第站在点将台上,手按着刀柄,视线扫过下方打谷场上集结的队伍。打谷场正中央,停着五十多辆独轮车和板车,上面堆着大大小小的麻袋,几只绿头苍蝇绕着散落的陈米打转。
副将抱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快步走上台阶,汗水顺着下巴滴在纸面上,晕开一团黑色的墨迹。
“将军,人点清了,粮也过了秤。”副将语速极快,声音发涩。
袁宗第没转头,盯着那点可怜的粮车:“说数。”
“按花名册,咱们化整为零撒在阜阳周边的队伍,除去这一个月报上来的战损,该有两万一千人。今天到场集会的……”副将咽了一口干沫,翻了一页账册,“六千四百人。”
袁宗第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按在刀柄上的手背暴起青筋。
“交上来的粮呢?”
“连精带粗,凑在一块,两千八百石。散碎银钱一箱,铜钱六箱。”
两万人出去抢了一个月,回来不到七千。交上来的两千八百石粮食,甚至不够他手里剩下的老营兵吃上十天。这点东西,连塞牙缝都不够。
“没来的人,传令兵去催了吗?”袁宗第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前两天就派了十几路探子去催。回来的探子说,好几个庄子和山沟都空了。底下的人私下里传,没来的那些队伍,全让江淮军给剿了。”副将把头压得很低。
“放屁!”袁宗第一把揪住副将的衣领。“顾长平手里满打满算五千人在外面跑,江淮军就是长了三头六臂,一个月也杀不完一万五千人!”
江淮军打仗是要排兵布阵的,不是撒网捕鱼。一万多人人间蒸发,只有一种可能。那些降兵和流民手里攥着抢来的粮食,不想交回大营,携粮跑了,或者干脆学刘天安,找个山头拥兵自重。
刘天安在老鸦山开了个极坏的头。
营门处突发一阵骚动。十几名老营兵推开挡路的流寇,架着一个人跌跌撞撞地朝点将台跑来。
被架着的是个穿着镶铁片棉甲的老营兵。他左边肩膀整个脱臼,胳膊像根面条一样晃荡。半边脸全被血泥糊死,胸口衣襟破开大口子,伤口翻卷,还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
到了台阶下,两名士兵松手,那老营兵双膝一软,重重跪在泥地里。
袁宗第快步走下台阶,认出这是前日派去老鸦山宣读手谕的传令兵。派出去六个人,只回来一个半死不活的。
“刘天安干的?”袁宗第停在三步外。
老营兵抬起头,嘴里涌出血沫,连咳了几声,才拼尽力气吐出字句。
“将军……刘天安反了……我们还没到山头,就在半道上遇了埋伏。随行的幕僚大人……被当场抹了脖子。兄弟们拼死厮杀,全折在里头了……”
老营兵喘着破风箱般的粗气,手指死死抠着地上的干土。
“他们留我一条命,让我给将军带句话。”
“说。”袁宗第刀尖抵着地面。
“他们统领说,他乃天命所归,岂屈尊于乱贼之下。叫将军……洗好脖子,等他去取首级……”
这句话说完,老营兵双眼外凸,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怪响,一口黑血喷在黄土地上,身子往前一栽,彻底没了动静。
点将台下陷入一种压抑的死寂。跟在身后的几名百户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喘。
袁宗第看着泥地里的尸体,眼角剧烈抽动。
不对劲。
刘天安是个贪财怕死的降兵,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杀了千户占山为王,也绝不敢喊出“天命所归”四个字。
流寇求的是有口饭吃,不是皇帝的龙椅。这四个字太大,刘天安那种骨头软的人扛不起,喊出来是要遭天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