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阜阳城外五里，一处刚用石碾子压平的黄土演武场。

热浪在干裂的泥地上翻滚，青灰色的军服连成一片。

“第一排，平端！”陈千志粗嘎的嗓音穿透沙石飞扬的空地。

八百把燧发枪齐刷刷端平，枪管前端的三棱铁刺斜指长空。这是江淮军直属火枪营，两千五百人全员列装新式火器。这群步卒踏着战鼓的节奏，踩出整齐划一的军靴声。

火枪营是一台没有情绪的机器。前排立定，装有三棱刺刀的枪托死死抵住肩窝。

后排交替上前，士兵用牙咬破纸壳定装药包，火药倒入药池，粗大的铁通条插进枪管压实铅弹。没有多余的口令，只有机械的肢体运作。

“放！”陈千志大喝。

八百道火舌喷吐，浓烈的白烟笼罩阵前。百步外的木排靶子被打得木屑横飞，千疮百孔。这套线列战术，用纪律取代了武艺，把杀人变成了一道只讲概率和密度的算术题。

在火枪营对面一百步外，站着第二军第三师的残部。

三个月前的一万三千新兵，硬扛袁宗第五万大顺军，把命全填在阜阳城墙的缺口和泥水巷子里。活下来的这群人不足三千，军服上似乎还带着永远洗不褪的暗红血迹。

冲锋铜哨吹响。

第三师没有火枪营那种精密的线列。他们将长枪和刺刀平举，结成三人一组的三角阵，迎着假想敌的火力网发足狂奔。

跑动中，队伍里没有一人呐喊出声。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把骨子里的怯懦剔除得干干净净，剩下的是一股杀人见血的戾气。

假人木桩被刺刀捅穿，木屑横飞。

点将台上，顾长平坐在交椅里，手里端着粗瓷茶碗。

周成站在顾长平身侧偏后一步。他的左腿断骨刚接好，拄着一根削平的拐杖，右臂伤口结着厚厚的血痂。胸前那枚刻着两把交叉火枪的黑铁勋章被擦得发亮，表面倒映出演武场上的灰尘。

“底子还在。”顾长平放下茶碗，给出评价。

周成攥紧拐杖木柄：“一万多弟兄拿命换回来的底气，丢不得。”

经历过那场惨烈守城战的士兵，晚上睡觉闭上眼，满脑子皆是残肢断臂和同袍的惨状。

有人半夜惊醒拿刀乱砍，有人缩在墙角发抖。

从一万人的尸骨里蹚出来，活人的心肺多少带着病。这种战争留下的烙印，无法靠几句安抚抹平，只能靠时间去硬磨。

“多操练，累到沾枕头就睡死过去，脑子里就没空想死人。”

火枪营是精准咬合的强弩，现在的第三师，就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利剑。

演武场边缘，掌旗官用力挥下红蓝双色令旗，演练结束。

两支队伍在原地快速收拢阵型。辅兵推着装满淡盐清水的大木桶上前，士兵们按编制排队舀水。

周成胸膛起伏，吐出一口长气，紧绷的肩膀松垮下来。第三师这根弦绷住了，部队的骨架就没有散。

木制台阶传来沉闷的脚步声。

王七快步走上点将台，厚底军靴踩在木板上。他手里捏着一个红漆封口的竹筒，直接递到顾长平面前的桌案上。

“任天一送来的。”王七嗓音低哑，“新蔡出变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