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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平伸手拿过竹筒，指甲挑开红蜡。

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布摊开。字迹细密，王七已在旁边附上翻译好的纸条。

顾长平扫过纸条，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跑了。”顾长平把纸条推给周成，“任天一在密报里提了一嘴，老鸦山的刘天安得知中军大营空了，在聚义厅里摆了三天流水席。他认定是自己聚集的队伍越拉越大，吓破了袁宗第的胆。”

周成扔下拐杖，单手抓起纸条扫了两眼，脸颊肌肉剧烈抽动。

“一群蠢货，死到临头还做着天王梦。”周成咬着后槽牙，语气透着不甘。

这半个月，阜阳周边冒出二十几个自封的天王大王，把乡野搅得天翻地覆。大顺军的降兵和流民彻底摆脱控制，为了抢夺粮食自相残杀。

任天一布下的这局死棋，意图把袁宗第的两万人彻底拆散，逼着中军大营孤立无援，最后连同八千老营兵一起闷死在江淮腹地。

情报上写得清楚。三天前的深夜，袁宗第下令点燃新蔡县界大营周围的几十个草料堆，制造全军坚守营盘的假象。

实则暗中集结了所有听命的顺军流贼和老营兵，不到两万人，带上仅存的辎重，丢下外围那些各自为战的“天王”们，连夜拔营向西。

为防走漏风声，被天王们拖后腿，袁宗第在撤退前下令斩杀了几百名试图跟随的普通流民。流民的尸体在官道上垒成小京观，血水把黄土浸透。

等任天一安排的细作察觉空营时，大部队已经跑的没影，彻底脱离了江淮军的包围网。

“壮士断腕。”顾长平手指敲击桌面，“能统领五万大军的将领，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王七在旁边接话：“周围全是不听军令的乱贼，他手里的粮食撑不了多久。再耗下去，等咱们收拢口袋，他连中军大营都保不住。把这群累赘扔给江淮军，带着核心家底跑路，这是流寇惯用的断尾求生。”

顾长平端起茶碗，喝尽冷茶。

“有些可惜。”顾长平看着空茶碗，“放虎归山，日后战场上，这几千老营兵还会给江淮军找麻烦。”

周成单手撑着桌面：“淮王，要不要派骑兵去追？他们带着辎重，脚程快不了。”

“不追。”顾长平站起身，走到高台边缘。

大顺军这台战争机器，核心不在于人数，而在于那些从商洛山一路杀出来的老营精锐。袁宗第突袭阜阳，五万人折了三万，就算逃回襄阳，这场败仗必须有人顶罪。

李自成建都立制，要拿规矩立威，袁宗第一定会被剥夺兵权，降职问罪。

但李自成绝不会杀他，更不会杀那些老营兵。这几千人是大顺军的骨血，命保住了，根子就还在。

“穷寇莫追，大别山的地形不适合步卒去追击骑兵。”顾长平转过身，对王七下令，“袁宗第走了，江淮腹地只剩下那些占山为王的草寇。传令任天一，把这些天王的底细摸清楚。愿意投降的编入苦役营，不愿降的，让第一师拿他们练刺刀。”

“是。”王七领命。

顾长平目光移向西方。

袁宗第退场，意味着李自成插向江淮的楔子被彻底拔除。大顺军的注意力，将重新收缩回湖广和中原。

而此时的潼关城外，孙传庭的十万秦军，正被那道催命的中旨和关中士绅逼向深渊。天下这盘大棋，重心再次发生偏移。

“把斥候全部撒出去。”顾长平定下死命令，“死死盯住潼关方向。弄清孙传庭什么时候出关，带了多少火器，走了哪条道。再派人去武昌，盯着左良玉的动静。李自成老巢遇袭，白旺那七万人不可能继续在湖广干耗。”

王七点头记下。

顾长平走下点将台，军靴踩在黄土上，留下一串深陷的脚印。机器的齿轮，转向了下一个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