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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鸦山
聚义厅前的平地上,数千名流寇拥挤不堪。
十几口大铁锅架在黄土坑上,里头炖着抢来的整猪整羊,浓烈的肉膻味混杂着劣质烧酒的刺鼻气味,被热风卷着直冲云霄。
刘天安大马金刀坐在那把油光水滑的野猪皮交椅上,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海碗,酒水顺着他满是横肉的下巴往下滴。
袁宗第带着核心老营兵跑路的消息传开后,刘天安彻底没了顾忌。
他效仿当年李自成和张献忠等人在中原搞的“荥阳大会”,广发绿林帖,硬生生在这江北地界办起了一个“阜阳大会”。
底下的长条木桌旁,坐着二十几个衣着五花八门的汉子。平天天王、齐天天王、覆海天王……这群连大字都不识一筐的溃兵头目,此刻个个喝得面红耳赤,拍着桌子吹嘘自己抢了多少村镇,手底下有多少兵马。
“袁宗第那老匹夫跑了!这江北腹地,往后就是咱们兄弟的天下!”刘天安站起身,一脚踹翻脚边的空酒坛,拔出腰刀剁在桌案上,“江淮军算个屁!前几日还不是被老子杀得屁滚尿流!”
底下的“天王”们跟着举起酒碗,群魔乱舞,哄笑声此起彼伏。
聚义厅侧后方的阴影里,赵满仓缩着脖子,两腿控制不住地打着摆子。他咽了一口干沫,偏头看向站在旁边的人。
任天一依旧顶着那张刀疤脸老头目的面皮,双手交叠拢在破烂的袖管里,眼神像看着案板上褪完毛的死猪,挨个扫过那些扯着嗓子叫嚣的流贼。
“大人。”赵满仓声音发颤,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周边的天王,有名有姓的,全在这儿了。”
任天一没有回头,只看着那口翻滚着白沫的大铁锅。
“断头酒喝得差不多了,该上路了。”
老鸦山脚下。
树林里的蝉鸣不知何时停歇。八千名穿着青灰军服的江淮军士兵,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对整座山头的合围。这是第一师调来的两个主力团。
士兵们踩着厚底军靴,手里端着装配好火铳,像一排排没有情绪的灰色石碑,将所有下山的羊肠小道堵得水泄不通。
更外围的平地上,两千五百名火枪营士兵结成方阵,作为防止流贼突围的兜底力量。
没有将旗,没有战鼓。
顾长平坐在一张行军马扎上,翻看着手里那份刚送来的钱粮损耗名册。周成拄着一根木拐,笔挺地站在他前方三步外,手里捏着一面红底黑字的令旗。
“差不多到了预定时间了。”周成看了一山上飘扬的十几面杂色大旗,脸上毫无表情。
顾长平合上名册,随手放在身旁的木箱上。
“开始吧。”顾长平语气平淡。
周成单手举起红旗,用力挥下。
火炮营阵地上,十二门火炮早已调整好仰角。炮兵手持火把,点燃了粗长的引信。
“轰!”
十二枚实心铁弹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砸向半山腰。木制山寨大门在巨大的动能下如同纸糊一般碎裂,横飞的带刺木茬贯穿了门后十几名流寇的胸膛,连带着几具残破的身体滚落进草丛。
炮击的声浪传到聚义厅前。原本还在划拳喝酒的天王们吓得丢掉手里的酒碗,连滚带爬地往桌子底下钻。
一个守山的小头目连滚带爬跌进门槛,“官军……江淮军上来了!”
酒宴上的喧闹被一刀切断。二十几个天王愣在当场,手里的肉块掉在地上。
“慌什么!”刘天安一脚踹翻面前的木案,抽出身后的腰刀,“老子手里有三千人!袁宗第的老营都没把咱们吃掉,顾长平那些人算个屁!拿刀,跟老子杀下去!”
流贼们纷纷拔出破旧的腰刀长矛,乱哄哄挤出聚义厅。打惯了顺风仗的流寇,脑子里只剩下人多势众带来的虚假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