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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上扬起的灰土还没落下来,王七的马就从后队冲了上来。
他手里攥着一个黑漆竹筒,封泥碎了一半,绢帛露出一角。
顾长平正骑在马上,队伍拉成了一条两里长的灰线。火枪营走在最前面,两千五百人踩着整齐的步子,枪管上的三棱刺刀在午后的日光下晃眼。
后头是警卫团和第三师那不到三千人的残部,担架和辎重车混在队列中间,车轮碾过干裂的泥路,发出闷沉的嘎吱声。
“急报。”王七把竹筒递过来,嗓音压得很低,“武昌来的。走的水路,昨天夜里送到庐州,朱总管又派快马追上来的。”
顾长平接过竹筒,拇指抠开剩余的封泥,抽出里面的薄绢。
字迹是朱徽婠的。
他扫了一遍,手指在绢布上停了两息,又从头看了一遍。
武昌城破。
白旺七万大顺军全线攻城,左良玉弃城东逃,目前退至黄州府。城内火药总库和常平仓在攻城当夜被毁,具体原因尚未查明。暗桩马三在城破后已撤至大冶,人和船都安全。
顾长平把绢布折起来,塞回竹筒,随手别在腰间。
王七在旁边看着他的脸色。
顾长平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拉了一下缰绳,马蹄在干泥路上踏了两步。
“火药库和粮仓同一夜被毁。”顾长平看着前方扬尘的路面,声音很平,“这不是攻城打出来的。”
王七点头:“我也这么看。送过去的那批火器弹药全在武库里堆着,没有做分隔,一锅端了。左良玉的鸟铳和火炮瞬间变成废铁,粮仓再一烧,五万多人连明天的早饭都不知道在哪。不炸营才怪。”
“内应。”顾长平吐出两个字。
李自成在襄阳建了正式的朝廷班底,搞这种渗透爆破的脏活,手头不缺人,更不缺银子。武昌城高池深,白旺打了三个月啃不下来。换条路,从城里头炸开,比拿人命填城墙划算得多。
顾长平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账。
武昌丢了,长江中游的格局彻底翻盘。白旺七万老营兵加上缴获的物资,李自成在湖广的底盘从襄阳一口气延伸到了长江南岸。
左良玉退到黄州,手里还有几万人,但火器没了,粮食没了,军心早就散了,这样一支队伍和溃兵没什么区别。
黄州挡不住白旺。
左良玉还会继续跑。往东跑,九江、安庆、池州,一路裹挟溃兵和沿途百姓,像一头受了伤的野猪在瓷器店里乱撞。
而大顺军拿下武昌之后,下一步的选择就变得极为清晰。
往北打——那是大别山和江淮军的地盘。袁宗第刚在阜阳折了三万人,李自成短时间内不会再往这个方向伸手。
往东打——顺着长江水道直扑九江、安庆,甚至南直隶。
往南打——过洞庭,吃掉湖南。
不管往哪个方向,武昌都成了李自成的兵站和跳板。
这颗棋子落下去,天下的棋盘抖了三抖。
“左良玉会一直往东跑。”顾长平开口,声音里没有焦躁,“他的性子,丢了武昌不会想着打回来,只会找个新窝把金银藏好,然后继续招兵买马。黄州守不住,他下一步大概率去九江。”
王七在马背上往前探了探身子:“九江和咱们隔着安庆,中间还有池州。左良玉要是一路跑过来,那些溃兵……”
“溃兵不怕。”顾长平打断他,“怕的是白旺追着左良玉的屁股一路往东碾。大顺军的刀锋要是碾过安庆,庐州的南面就没了屏障。安庆目前只有两个团的兵力,面对数万的溃兵怕是拦不住。”
这笔账不难算。江淮军的主力铺在扬州、淮安和阜阳三条线上,庐州大本营的兵力本就不宽裕。大别山西面的威胁刚因为袁宗第退场暂时解除,长江方向的新威胁又冒了出来。
拆东墙补西墙,兵力永远不够用。
但顾长平没有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