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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九江城西十里的荒江滩。
毒日头挂在天上,把干裂的泥沙烤得发烫。江风顺着水道刮过来,卷起地上的枯草根,带着上游冲下来的焦木和腐臭味。
白旺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身后站着十九名披双层厚甲的老营兵,腰间的斩马刀没入鞘,刀刃上残留着干涸的暗褐色血斑。
作为大顺军的主帅,他本不需要亲自来这荒滩。武昌打了三个月,九江城外又和江淮军的火器阵死磕了一场,他手下这四万老营兵的体力和后勤已经逼近极限。
如果顾长平不给他退兵的台阶,大顺军的内部恐怕会发生变数。他来这里,是为了拿回战略上的主动权。
江滩另一头,二十个人的队伍踩着细沙走来。
郑森穿着合体的青灰军官常服,骑着一匹黄骠马,不紧不慢地顺着斜坡走下江滩。
十九名火枪营士兵跟在马后。没有披甲,只有青灰色的布衣。十九把新式燧发枪端在胸前,枪口卡槽里的三棱铁刺直指苍穹。厚底军靴踩在沙石上,发出整齐划一的沙沙声。
两支队伍在相距十步的地方停下。
白旺抬起眼皮,目光越过刺刀丛,落在马背上的人身上。
年轻。太年轻了。
那张脸上连一根硬胡茬都没有,虽然绷得紧,但皮肉细嫩,一看就是没在死人堆里滚过的雏儿。白旺眉头压下,这种年纪,配不上江北那支杀人如麻的火器军队。
“顾长平?”白旺声音粗粝,带着浓重的陕西腔,“你比我想的年轻太多。”
郑森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身后的士兵。他理了理衣摆,独自一人迈开步子,走到距离白旺五步远的地方站定。
“讲武堂参谋部,郑森。”郑森语气平稳,目光直视坐在交椅上的人,“淮王军务繁忙,九江这点阵仗,还用不着他亲自来谈。”
话音刚落,白旺身后的老营亲卫同时握紧了斩马刀的长柄,甲片摩擦发出涩响。
白旺脸上没有被轻视的恼怒,反而扯出一个阴冷的笑。他这种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将帅,早就把面子喂了野狗。顾长平来不来无所谓,只要江淮军派了人,这出戏就能唱下去。
“坐。”白旺指了指对面沙地上的一截枯木。
郑森没动,两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背在身后:“我站着听。”
白旺也不强求。他从手边的布袋里抓出一把炒熟的黄豆,扔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粗糙的咀嚼声在江风里格外清晰。
“顾长平不来,说明他脑子清醒。”白旺一边嚼一边说,“昨天那场炮战,你们仗着地利没吃亏。但我手里还有四万人,真要不计代价往上填,你那两千条火铳拦不住。”
白旺把嘴里的豆渣咽下去,身子往前倾了倾。
郑森站在原地,不接话,像一块没有知觉的石头。顾长平交代的任务是看和听,不给任何准话。
白旺刮干净指甲,将短刀随手插在太师椅的扶手上。
“顾长平在江北自封淮王,我家顺王在襄阳建了朝廷。”白旺抬起眼皮,目光阴鸷,“说穿了,大家都在造大明朝的反,干的都是把皇帝老儿拉下马的买卖。”
白旺指了指东面:“往东,金陵城里的那群酸儒还捏着几十万江防大营。往北,刘泽清和左良玉这种官军还在苟延残喘。”
“我们在九江死磕,拼光了家底,只会让那些大明官军捡便宜。左良玉从武昌卷走几十车金银跑进江西,这块肥肉,顺王吃得,你们淮王也吃得。咱们划江而治,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白旺抛出筹码。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合情合理的退兵方案。
郑森静静听完,脑子里飞快盘算着对方的底线。白旺急于脱身,连江西这块无主的肥肉都愿意拿出来平分,说明大顺军的后勤确实到了极限。他需要一个罢兵的理由回去交差。
按顾长平的交代,郑森此刻只需保持沉默。但他看着白旺那副理所当然的嘴脸,胸口有一股火气在烧。这不仅是大顺军的狂妄,更是对江淮军立军之本的侮辱。
郑森向前跨出半步。
“划江而治?”郑森声音平稳,透着不容置疑的硬气,“白将军,你弄错了一件事。”
白旺看着他,等他的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