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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江城外的风带着浓重的腥气,拍打着中军大帐的厚重帆布。
顾长平坐在马扎上,翻看着手里的十几页粗糙桑皮纸。
报告写得很细。不仅记录了白旺在江滩上说的每一句话,连白旺当时的语气停顿、面部表情,以及身后老营兵握刀的姿势,都清清楚楚地落在纸面上。
郑森双手贴着裤缝,站得笔直。青灰军装的领口扣得严丝合缝,额头的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没有伸手去擦。
“字迹工整,推演有理有据。”顾长平合上桑皮纸,把它丢在案桌上,“你算准了白旺拿江西做筹码,是因为他的运粮线断不起,不敢在这片丘陵上跟我们耗到底。这份报告写得不错。”
其实在郑森回营之前,随行的警卫就已经把江滩上的对话一字不落地汇报过了。
顾长平要看的,从来不是白旺说了什么,而是郑森这双眼睛能看透多少,能把局势拆解到哪一步。这份报告,证明讲武堂几个月的熬炼没有白费。
郑森垂下眼帘,站着没动。军靴在泥地上碾了半寸。
“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吐出来。”顾长平端起茶碗,撇去上面的浮沫。
“学生不敢。”郑森喉结滚动。
“讲武堂教过你,军中无戏言,也没有不敢说的话。”顾长平咽下一口苦茶,把茶碗搁在木桌上,“白旺在江滩上戳破了那层窗户纸,说我想称帝。”
郑森后背的冷汗冒了出来。他从小读四书五经,受的是忠君爱国的教化。即便大明朝廷已经烂到了根子里,即便他跟着江淮军在江北开辟了一片新天地,但在他的骨血深处,“造反称帝”四个字,依然像一座压在心头的大山。
“你怕我以后坐上那把龙椅,变成下一个崇祯?”顾长平看着他。
郑森抬起头,迎上那道锐利的目光。
“淮王在江北分田地、建兵工厂、设讲武堂。这桩桩件件,都在砸大明朝的规矩。白旺说淮王想当圣贤君主,想改朝换代。”郑森语速加快,带着孤注一掷的生硬,“学生想知道淮王的底线在哪。”
顾长平看着郑森那张绷得极紧的脸。
“我不会称帝。”
郑森紧绷的肩膀往下塌了半寸。堵在胸口的那口浊气顺着鼻腔呼了出来。只要不称帝,江淮军就还是在保境安民,哪怕割据一方,也算不上篡位夺权的乱臣贼子。
顾长平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走到军帐门口,掀开厚重的门帘。
江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剧烈摇摆。
“你这口气松得太早了。”顾长平背对着他,声音混在风里,“我不会称帝。因为从今往后,这个世界,将不再有皇帝。”
郑森猛吸了一口凉气,脑子嗡的一声。
没有皇帝。
三皇五帝,历朝历代,天无二日,民无二主。这是刻在华夏骨头里几千年的铁律。顾长平平平淡淡说出来的话,比改朝换代更加大逆不道,这等于直接掀翻了整张棋盘,把天给捅破了。
“大明烂成今天这个样子,死局到底在哪?”顾长平转过身,指着挂在木架上的那幅天下兵力布防图。
郑森压下心头的震荡,脑子里飞快组织着措辞:“连年大旱,流民四起。朝廷内外党争不断,东林党把持朝政,武将拥兵自重。加上关外建奴虎视眈眈,内外交困。”
“全错。”顾长平走回桌前,手指敲击着桌面,“你看到的这些,全是表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