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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江城西的连营拔了。
黄底黑字的“顺”字大旗在江风中卷起边角,向西面的黄州方向退去。
白旺骑在黑马上,马蹄踩过官道上的车辙。退兵的军令是三更天下的。武昌的后勤跟不上,九江的火器阵地啃不动。再耗下去,四万老营兵得在这片丘陵上饿死。
他下了严令,沿途不许劫掠。
军令传到老营,老营兵能做到秋毫无犯,他们分得到口粮。但跟在外围的降兵和裹挟来的流民做不到。这些人大半个月没吃过饱饭,肚子里全是用野菜和树皮熬出来的泔水。
军队一动,压不住的饥饿化作了最原始的兽性。
九江西侧的三个乡镇遭了殃。
军令被彻底抛在脑后。饥饿和泄愤的欲望吞噬了理智。数以千计的士兵脱离队伍,涌入周边的村镇。
木门被撞木砸碎,土墙被推倒。兵痞们红着眼冲进农户院子,砸开地窖,把藏在底下的几把陈麦子连皮带土扒出来,塞进嘴里大嚼。反抗的农汉被长矛捅穿肚子,钉在磨盘上。妇人被拖进草垛,惨叫声被战马的嘶鸣盖过。
白旺走在官道上,听着道路两侧村镇里传出的惨叫,闻着随风飘来的血腥气与焦糊味,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没有下令督战队去管。管不住。
饿急了的兵,断了他们的粮,又断他们抢食的活路,明天他们就能炸营,把刀子对准中军大帐。
他只能冷眼看着这群饿狼把九江西侧的村镇撕碎,带上这群吃饱喝足的野兽,头也不回地撤向黄州。
大顺军退得很快,但他们留下的痕迹却像一道道溃烂的伤疤,刻在这片土地上。
千里之外,潼关。
黄土高原的秋风刮在城墙上,吹得大明龙旗扑棱棱乱响。
孙传庭穿着陈旧的青色布面甲,站在城门楼的帅案前。案桌上并排摆着三卷明黄色的绢帛。
三道圣旨。
锦衣卫千户站在十步开外,手按绣春刀,身上的飞鱼服落满了黄土。
第一道圣旨是三天前到的。武昌城破的消息传到了京城。左良玉八万大军烟消云散,大顺军彻底占领了湖广腹地。
崇祯急了。他在暖阁里连夜下旨,痛斥孙传庭拥兵自重,坐视流贼做大,命其即刻出关。
第二道圣旨隔了一天就砸在潼关。言辞激烈,直指孙传庭有不臣之心。
今天这第三道圣旨,连场面话都没了。
孙传庭盯着最后那卷黄绫上力透纸背的朱红墨迹。
“……若再迁延不进,畏葸怯战,便卸甲归京,重回刑部大牢,将这十万秦军交由他人统管。”
崇祯把话挑明了。不出关,就回诏狱。大明朝不需要一个拿着尚方宝剑却躲在关城里不出去的缩头乌龟。
孙传庭拿起那卷圣旨,手指在粗糙的黄绫上摩挲。
他从刑部大牢出来,被崇祯委以重任,到这满目疮痍的陕西刮地皮练兵。为了凑军饷,他杀了地方豪绅,背了千古骂名。好不容易拉起十万大军。
新兵刚摸熟长枪,火药还掺着杂质。军器坊里的木匠日夜赶工,偏厢车也才造出不到八百辆。
这十万人,就是大明朝最后的一点骨血。
皇帝要他把这点骨血,端出去泼在李自成的刀口上。
“督师。”高杰从马道上走上来,军靴踩得石阶咚咚作响。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锦衣卫,压低声音,“军器坊那边刚送来五十辆火车。弟兄们都在校场上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