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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传庭没看高杰,把手里的黄绫卷起,放回帅案。
“拦不住了。”孙传庭的声音干涩,像喉咙里塞了一把沙子。
高杰脸色一变:“皇上非要咱们这会儿出去送死?大营里连半个月的干粮都凑不齐。一出关,遇到流贼的精骑,那几百辆木头车根本护不住十万人。”
“皇上只看到了襄阳空虚。”孙传庭转头看向关外。
黄风卷着干土,把视线挡在十里之内。
出了这道关口,前方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李自成在那里布了多少暗哨,藏了多少游骑,京城里的皇帝不知道。皇帝只算盘面上的账,武将的命、士兵的命,全是数字。
孙传庭走到女墙边,从腰间拔出佩剑。
他没有去拿帅案上的纸笔。剑尖顶在粗糙的青砖上。
手腕发力,剑锋在砖石上刻下一道深深的白痕。石屑纷纷扬扬落下。
高杰站在一旁,看着孙传庭在女墙上一字一句地刻字。
没有痛骂朝堂佞臣,没有哀求皇帝宽恕。
“臣督师陕西,受命危难。今十万新卒,火器未精,战车未备。然皇命连催,武昌已陷,国事崩坏。臣此去出关,唯有一死,以报皇恩。”
字迹入砖三分,每一划都透着刺骨的悲凉。
孙传庭收剑入鞘,转身走向帅案,把代表兵权的尚方宝剑抓在手里。
“高杰。”
“末将在!”高杰挺直脊背。
“敲聚将鼓。传令十万大军,拔营。”孙传庭往城楼下走去。
咚——咚——咚——
沉闷的牛皮大鼓在潼关城头擂响。
城外的军营里,号角声此起彼伏。十万秦军从帐篷里钻出来,排成一个个散乱的方阵。拿着生锈长矛的农汉,端着有砂眼火铳的步卒,推着尚未完工偏厢车的辅兵。
这台残破不堪的战争机器,被逼着开始运转。
半个时辰后。
潼关沉重的城门发出轰鸣,向两侧推开。
沉闷的牛角号声在黄土高原上荡开。十万秦军从各个营盘里涌出,汇聚成一条黑色的长龙,涌出城门。
队伍最前方,七百多辆新造的偏厢车被骡马和辅兵拖拽着,木轮碾压着干硬的黄土,轧出两道深沟。
孙传庭骑在一匹消瘦的战马上,位于中军。
风沙打在他的布面甲上。他没有回头看潼关的城墙。
这场出征,没有鲜花,没有劳军的酒水,只有沉默的行军队列。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是一场为了迎合帝王心意而进行的豪赌。
十万秦军,背靠着大明朝最后的落日,踏上了通往湖广的死路。
数日后,江淮军情报处。
任天一把一个红漆竹筒递到王七手里。
“潼关的眼线拼死送出来的。”任天一掸了掸袖子上的土,“孙传庭出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