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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里挤着四五十号人。这些人在南昌城都是跺一跺脚地皮都要震三震的人物。
有世代簪缨的乡绅,有把持盐茶的巨贾,还有名下挂着几万亩良田的大地主。往日里他们出入县衙府衙,知府同知都得给他们看座上茶。
今天,所有人只能像鹌鹑一样缩着脖子,站在冰凉的青砖上。
左良玉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冒热气的参汤。他低头吹着浮沫,对堂下的人看都不看一眼。
压抑的气氛让几个上了年纪的员外双腿直打哆嗦,额头上的汗珠砸在衣襟上,连擦都不敢擦。
“诸位。”左良玉咽下一口参汤,把瓷碗磕在桌案上,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堂下的人齐刷刷打了个寒颤。
“本帅从武昌一路杀过来,手底下的弟兄们连顿饱饭都没吃上。南昌这地方水土养人,府库里却空得能饿死耗子。这说不过去。”
左良玉目光扫过人群,像是在挑肥拣瘦,“左家军要在江西剿贼,就得吃饭。这饭,得诸位来管。”
人群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个穿着青色杭绸直裰的老者往前迈了半步。这是南昌城最大的粮商兼大地主,名下钱庄粮铺遍布赣北,姓赵。
“左大帅。”赵老太爷拱着手,腰弯得极低,“大帅替天行道,保境安民,老朽等理当犒军。来时老朽与几位同行商议过了,愿凑出纹银十万两,良米三万石,以壮军威。”
十万两银子,三万石粮食。放在平时,这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赵老太爷觉得,这个数足以把这位溃逃来的总兵打发走。
左良玉靠在椅背上,喉咙里滚出一连串闷咳。亲兵立刻递上白布,他捂着嘴咳出一口带血的浓痰。
“赵老太爷是吧?”左良玉把带血的白布扔在桌案上,“你在南昌城外有四个大庄子,库里存着去年秋收的十几万石陈谷。你家里的地窖,银冬瓜堆得能顶到天花板。你拿十万两银子和三万石糙米,来打发要饭的?”
赵老太爷脸色发青,强行稳住心神:“大帅明鉴!去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那些陈谷早就拿出来救济……”
“闭嘴。”左良玉声音不大,却透着杀气。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堂下。军靴踩在青砖上,停在赵老太爷面前。
“你们这些人,以为本帅还是在湖广的时候吗?”左良玉伸手拍了拍赵老太爷的肩膀。
在湖广,他左良玉坐拥八万大军。那八万人是个虚胖的架子。军中千总、百户、游击,跟湖广的士绅大族盘根错节。
他要打仗,得看那些士绅的脸色,要钱要粮还得跟他们商量着来。他敢动湖广的大户,手底下的兵就能哗变。
那就是一堆烂疮,看着吓人,其实碰不得。
武昌破了,白旺把他那八万人打散了。他带着两万残兵败将跑到江西。这两万人,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亡命徒,跟江西的士绅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元气大伤,也是快刀割烂疮。他现在没了包袱,成了一头只认生肉的饿狼。
顾长平在扬州怎么干的,他左良玉看得清清楚楚。顾长平敢杀绝江南盐商分田地,他左良玉凭什么不敢在江西刮地皮?
“大帅……”赵老太爷被拍得双腿发软,直接跪在地上。
“本帅现在手里没兵,没粮,只有刀。”左良玉抽出腰间的佩剑。
剑光劈下。
一颗花白的脑袋滚落在地,断颈处喷出的鲜血溅了旁边几个商贾一身。赵老太爷无头的尸体抽搐了两下,软倒在青砖上。
大堂里安静得骇人,紧接着爆发出几声压抑到极点的惊恐尖叫。几个胆小的富商两眼翻白,当场吓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