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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昌北门的青砖门楼轰然坍塌。生锈的铁皮城门凹陷断裂,半扇门板倒砸进门洞,压住十几个乱窜的流民。
六十门火炮两轮齐射,撕开了这道年久失修的屏障。
火枪营踩着战鼓的节奏压上。没有劝降,没有呼喊。两千五百把装有三棱铁刺的燧发枪排成严密的线列,从缺口处推进。
那些拿着木棍和残破柴刀的炮灰,连江淮军的衣角都没摸到,就被密集的铅弹扫倒在泥水里。
战壕、街垒、抵抗,统统没有。城防形同虚设。
顾长平骑着黑马,踏过碎砖入城。街道两侧的商铺大门敞开,地上散落着碎瓷片和几只破布鞋。远处巡抚衙门的方向,浓烟滚滚,遮盖了天日。
南昌城南三十里,赣江畔的官道上。
车马如长蛇般向着吉安方向疾驰。几十辆沉重的大车载着金银古董,车轴压得嘎吱作响。骡马上挨着鞭子,两万左军残兵丢盔弃甲,只顾埋头赶路。
左良玉骑在战马上,剧烈的颠簸让他肺腑翻腾。他扯下捂嘴的白布,上面满是黑红的血块。
他回头看向北面。天际线上,那道代表南昌城内烧粮的黑烟已经变得模糊,但耳边似还能听到江淮军轰城的炮声。
怒火在胸腔里翻滚,左良玉抓紧缰绳,指甲掐进手心。
他不明白。
白旺手里捏着四万老营兵,刚在武昌打了胜仗,正是士气高涨的时候,怎么就在九江城外跟顾长平碰了一场,便退得干干净净?
九江那块地方,地势狭窄。大顺军若是死磕,顾长平的两万步卒就算全是铁打的,也得崩掉半口牙。
白旺只要再打上十天半个月,他左良玉就能在南昌稳住局势,站稳脚跟。
白旺为什么不拼?
左良玉咬着后槽牙。白旺也是个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狐狸,他算准了顾长平火器阵地的底牌,知道硬啃九江不划算,加上后勤补给线拉得太长,干脆抽身退回黄州。
这一退,把江西这块没骨头的肥肉直接扔给了顾长平,也把他左良玉完完整整地晾在了江淮军的枪口底下。
更让他气血上涌的,是西北方向的动静。
孙传庭十万秦军出了潼关。
大明朝廷那帮坐在紫禁城里的蠢货。左良玉一口血沫吐在官道旁。孙传庭手底下的新兵还没练熟,几万把火器全是一堆破铜烂铁,这个时候出什么关?
早不出,晚不出,偏偏等李自成打下武昌、顾长平下江南的时候出关!
孙传庭这一出潼关,大军直指襄阳。李自成的老巢收到威胁,大顺军的重心全部往西偏。白旺有了绝佳的退兵理由,李自成也不会再管江东的死活。
朝廷这道催命的中旨,不但逼着孙传庭去送死,更是生生断了他左良玉在江西坐大的最后一点活路。
李自成忙着对付孙传庭,顾长平再无后顾之忧。天下这盘棋,他左良玉成了一枚两边都不想留的弃子。
顾长平要杀他,因为他占着江西的位置;李自成不管他,因为他已经没了牵制江淮军的价值。
“大帅,弟兄们跑了三十里,马力乏了,要不要歇一歇?”偏将打马靠过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汗。
“歇?”左良玉调转马头,马鞭抽在偏将的铁甲上,“顾长平的兵马在后面追命!谁敢停下,就留在路边等死!传令下去,继续赶路,天黑前必须过丰城!”
偏将挨了打,不敢回嘴,打马去前头催促队伍。
左良玉看着那些装满金银的沉重大车。路面坑洼,车轮陷进泥里,辅兵们喊着号子在后面推。这些财宝拖慢了行军的速度。
但这是他翻盘的本钱。没有这些银子,到了吉安,他拿什么招兵买马?丢了这些,他左良玉就真成了要饭的流寇。
南昌城,巡抚衙门。
大火被扑灭,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陈谷味道。后院的常平仓变成了一片废墟,黑色的灰烬铺了满地。
顾长平站在堂前,军靴踩在一块烧裂的青砖上。